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Pledis大楼大部分区域的灯已经熄灭了,只有五楼角落的练习室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墙灯。
林晓站在镜墙前,耳机线从颈间垂下,连接着口袋里正在播放音乐的手机。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播放键。
不是SEVENTEEN的歌。
是一首很老的爵士舞曲,慵懒的萨克斯前奏在耳机里流淌出来。她的身体随之放松,脚尖轻轻点地,肩膀微微晃动。
只是热身。
但即便是热身,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专业舞者才有的精准控制力——肌肉的发力,关节的转动,重心的转移,一切都恰到好处。
音乐进入主旋律。
林晓睁开眼,镜中的自己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安静、低调、总是垂着眼的实习助理。
而是一个舞者。
她的身体随着旋律舞动起来。动作流畅得像水,却又不失力量。旋转,滑步,定格,每一个衔接都天衣无缝。汗水很快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但她浑然不觉。
这支舞是她受伤前编的最后一只独舞。
叫《重生》。
当时没能跳完。
现在,在这个空无一人的练习室里,她终于能完整地跳一遍。
音乐进入高潮部分,鼓点密集如雨。
林晓一个利落的转身接大跳,落地时左脚踝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板上。
耳机被扯掉,音乐外放出来,在空旷的练习室里回荡。
林晓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按住左脚踝,额头上渗出冷汗。
旧伤。
还是不行吗?
她咬着下唇,眼眶发热,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门外,权顺荣的手僵在门把上。
他本来只是回来拿忘在练习室的运动腰包。
却听见了音乐。
透过门缝,他看见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的女孩,正在跳舞。
不是随便的活动身体。
是真正的,专业的,震撼人心的舞蹈。
权顺荣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她每一个行云流水的动作,看着她眼神里燃烧的光,看着她身体里迸发出的那种原始的生命力——那是只有真正热爱舞蹈到骨子里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然后,他看见她摔倒。
看见她痛苦地蜷缩起来。
权顺荣的手握紧了门把,几乎要推门进去。
但在最后一刻,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林晓慢慢坐起来,背靠着镜墙,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但很快,她抬起头,用力抹了把脸,然后撑着地板站起身。她的左脚明显不敢用力,走路一瘸一拐,但她还是走到音响旁,关掉了音乐。
练习室重新陷入寂静。
权顺荣看着她收拾好东西,关掉墙灯,一瘸一拐地走出练习室,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才回过神来。
李知勋:找到了吗?
权顺荣低头打字。
权顺荣:找到了。
权顺荣:还找到了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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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团体练习。
林晓的脚踝还隐隐作痛,但她贴了膏药,走路时尽量保持正常。记录本摊在腿上,她坐在角落,目光追随着镜墙前正在热身的人群。
权顺荣今天格外安静。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声喊拍子,也没有挑剔谁的动作不到位。只是默默做着拉伸,眼神偶尔会飘向角落。
热身结束,音乐响起。
是昨天改编后的新编舞。
十三个人站好队形,随着音乐开始移动。镜面对称的设计让整个舞蹈充满了美感,林晓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但下一秒,她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在第二段副歌,权顺荣原本设计的动作,变了。
他加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连续旋转接空翻——那不是原编舞里的动作,甚至不是这首歌的舞蹈风格该有的动作。
那是一个炫技的动作。
一个赤裸裸的,挑衅般的,展示绝对实力的动作。
而且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角落。
看向林晓。
音乐还在继续,其他成员显然也注意到了权顺荣的即兴发挥,但都默契地配合着,没有打断。
权顺荣落地,稳稳定格。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但他没去擦,而是保持着结束动作的姿势,目光依然锁定在林晓身上。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有试探,有挑衅,有期待。
还有昨晚透过门缝看见她跳舞时,那种被震撼到的,近乎虔诚的欣赏。
练习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顺着权顺荣的目光,看向了角落。
林晓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她知道权顺荣在等什么。
他在等她反应。
等她评价,等她惊讶,或者……等她露馅。
“顺荣啊。”崔胜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无奈,“突然加这种动作,也不提前说一声。”
权顺荣这才收回目光,直起身,擦了把汗。
“临时想到的。”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觉得这里加点冲击力会更好。你们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全圆佑突然开口,推了推眼镜,“视觉效果很强。”
“但和整体风格不太搭吧?”洪知秀温和地提出异议。
“搭不搭,要看完整效果。”权顺荣说着,再次看向林晓,“助理nim觉得呢?”
又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林晓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动作本身完成度很高。”她说,“但从编舞逻辑上,这里的情绪应该是内敛的挣扎,而不是外放的爆发。所以……可能不太合适。”
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不赞同。
权顺荣笑了。
不是生气的笑,而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是吗。”他说,“那如果是你编这支舞,这里会怎么处理?”
问题直接得像一把刀。
李知勋挑起眉。尹净汉双手抱胸,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夫胜宽的嘴巴微微张开,显然被这直接的质问惊到了。
林晓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放下记录本,站起身。
因为脚踝还痛,她的动作有些慢,但她还是走到了练习室中央,站到了权顺荣面前。
“可以借用一下音响吗?”她问。
权顺荣把遥控器递给她。
林晓重新播放了第二段副歌的音乐。她闭上眼睛听了两遍,然后睁开眼。
“如果是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会加任何炫技的动作。”
她开始演示。
没有高难度的旋转,没有腾空,只是简单的几个步伐和手势。
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卡在音乐的情绪点上。她的身体微微蜷缩,手臂环抱住自己,然后慢慢展开——像一朵花在挣扎中缓缓开放。
简单。
却直击人心。
当她定格在最后一个动作时,练习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权顺荣看着她,眼神亮得惊人。
“就是这个。”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昨晚的那个……就是这个感觉。”
林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昨晚?
他看见了?
“哇。”文俊辉第一个打破沉默,鼓起掌来,“厉害啊。这么简单的动作,怎么能表达出这么多情绪?”
“因为不是用身体在跳。”李知勋突然开口,他抱着手臂靠在镜墙上,眼神锐利,“是用这里在跳。”
他指了指心脏的位置。
林晓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一瘸一拐地走回角落。
“脚怎么了?”徐明浩突然问。
他的声音很轻,但练习室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
林晓身体一僵。
“没、没什么。”她说,“只是有点扭到。”
权顺荣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昨晚她摔倒后痛苦蜷缩的样子。
“什么时候扭到的?”他问,语气有点硬。
“昨天……回去的时候不小心。”
“看过医生了吗?”
“只是小伤,不用——”
“小伤也要处理。”崔胜澈打断她,语气里带着队长式的关切,“公司有医务室,让净汉带你去看看。”
尹净汉已经站起身,笑眯眯地走过来。
“走吧,晓啊。”
林晓还想拒绝,但尹净汉已经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别逞强。”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语气难得认真,“身体是舞者的本钱。毁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晓怔了怔。
最终点了点头。
等他们离开后,练习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她刚才那个演示……”金珉奎挠挠头,“是不是有点太专业了?”
“不是有点。”全圆佑说,“是非常专业。”
“舞蹈学院毕业的,会跳舞很正常吧。”夫胜宽说。
“正常的舞蹈学院毕业生,可跳不出那种感觉。”李知勋淡淡地说,“那种舞,是要用伤痛和经历去换的。”
权顺荣没说话。
他走到音响旁,重新播放了刚才林晓演示的那段音乐。然后他闭上眼睛,试着模仿她的动作。
一遍。
两遍。
第三遍时,他停下来,摇了摇头。
“不对。”他说,“形似,神不似。”
“因为你不是她。”徐明浩轻声说。
权顺荣睁开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他转身,看向那个空了的角落。
昨晚透过门缝看见的画面,又一次在脑海里浮现。
她跳舞时的眼神。
她摔倒后的颤抖。
她今天演示时,那种纯粹而强大的表达力。
“她到底是谁?”权顺荣低声问。
没人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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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里,尹净汉靠在门边,看着医生给林晓的脚踝做检查。
“旧伤复发。”医生推了推眼镜,“之前受过伤吧?韧带有点松弛。最近不要再做剧烈运动了,好好休息。”
林晓点点头,没说话。
医生给她开了药膏和喷雾,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
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旧伤?”尹净汉问,语气很轻。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嗯。以前跳舞的时候……受的伤。”
“严重吗?”
“……医生说,不能再专业跳舞了。”
尹净汉没再问下去。
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握着药袋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所以来当助理?”他问。
“嗯。想着……至少离舞台近一点。”
尹净汉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算计或调侃的笑,而是很温柔,很理解的笑。
“晓啊。”他说,“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就算身体跳不了了,灵魂还是会跳。”
林晓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净汉哥……”
“别哭。”尹净汉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哭的话,就不好看了。”
他的手指很温暖。
林晓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谢谢。”
“不用谢。”尹净汉收回手,笑容又恢复了平时的狡黠,“不过既然我帮了你,你是不是该回报我?”
“……怎么回报?”
“告诉我实话。”尹净汉看着她,眼睛弯成月牙,“你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林晓的呼吸一滞。
四目相对。
医务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尹净汉脸上,让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深邃。
林晓张了张嘴。
但最终,她还是移开了视线。
“只是一个……喜欢跳舞的普通人。”
尹净汉没再追问。
他只是笑了笑,站起身。
“好吧。”他说,“普通人。那我们回去吧,普通人。”
他伸出手。
林晓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
尹净汉扶着她,慢慢走回练习室。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晓啊。”尹净汉突然说。
“嗯?”
“顺荣昨晚看见你跳舞了。”
林晓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外,看了很久。”尹净汉的语气很平静,“他这个人,对舞蹈有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一旦发现有趣的东西,就会死死咬住不放。”
他侧过头,看着她。
“所以,做好准备吧。”
“他盯上你了。”
林晓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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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成员群聊,异常热闹。
权顺荣:她的脚是旧伤。
权顺荣:以前应该受过很严重的伤。
李知勋:看得出来。她跳舞时的重心转移方式,是在保护左脚。
全圆佑:医生怎么说?
尹净汉:旧伤复发。不能再剧烈运动。
崔胜澈:那以后别让她做重活了。
金珉奎:所以她以前真的是专业舞者?
尹净汉:她没说。但肯定是。
权顺荣:我想知道她的一切。
权顺荣:她跳的舞,她受的伤,她为什么在这里。
徐明浩:顺荣哥,别太急。会吓到她的。
权顺荣:我知道。
权顺荣:但我等不了。
权顺荣:你们没看见。昨晚她跳的那支舞……
权顺荣: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舞蹈。
群聊安静了几分钟。
洪知秀:所以,我们该怎么做?
尹净汉:什么都不用做。
尹净汉:只要看着她,等她愿意自己开口就好。
尹净汉:毕竟……
尹净汉:猎人最有耐心的时刻,往往是在猎物已经踏入陷阱之后。
屏幕的光,映在权顺荣脸上。
他盯着尹净汉最后那句话,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然后他退出群聊,点开相册。
里面有一段昨晚偷偷录下的,模糊的视频。
视频里,林晓在空无一人的练习室里跳舞。
光影在她身上流淌。
像一场寂静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盛大的绽放。
权顺荣按下播放键,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她跳舞的样子。
和他今天问她“如果是你编这支舞”时,她走到练习室中央,开始演示的那个瞬间。
那一刻,她眼睛里有光。
那种他找了很久,以为再也找不到的——
纯粹的热爱。
“林晓。”权顺荣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