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过后,长安的风渐渐带了凉意,西跨院的梧桐叶被染成金红,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碎霞。安之穿着件夹棉的小袄,蹲在树下捡落叶,小手攥着片最大的梧桐叶,举到傅明漪面前喊:“娘!叶…红!”他的发音愈发清晰,尾音里的奶气淡了些,多了几分孩童的脆亮。
傅明漪坐在廊下翻晒冬衣,竹匾里摊着阿古拉留下的胡服,靛蓝色的料子上绣着北狄特有的卷草纹。她伸手接过梧桐叶,指尖触到叶片边缘的霜气,轻声说:“这是霜打红的,等再过些日子,叶子落光了,就该下雪了。”安之似懂非懂,却把叶子夹进自己的小书里——那是本谢云舟给的图画本,里面已经夹满了他收集的花瓣、草叶,像本小小的自然册。
谢云舟从城外练兵回来时,身上还带着风尘。他刚去了趟城郊的军营,查看新招募的士兵操练,手里拎着个布包,是给安之带的糖炒栗子。“看爹给你带什么了?”他把布包举得高高的,安之立刻丢下书,迈着小短腿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爹!栗…吃!”
“慢些,烫着呢。”谢云舟弯腰把他抱起来,坐在廊下的石凳上,剥了颗栗子吹凉了递到他嘴里。安之含着栗子,眼睛却盯着父亲腰间的佩剑——剑鞘上沾了些泥土,是方才骑马时蹭的。“剑…脏!”他伸出小手去擦,软乎乎的掌心蹭过剑鞘,惹得谢云舟笑:“等会儿爹去擦,安之帮爹递布好不好?”安之用力点头,小脑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像只讨喜的小猫。
傅将军坐在葡萄架下喝茶,看着祖孙俩的互动,眼里满是笑意。他近日身子有些爽利,便常来西跨院坐着,有时教安之认草药,有时给他讲边关的故事。“昨日北狄来信了,”他放下茶碗,对傅明漪说,“古拉那丫头学会了种汉人的小麦,还说要给安之寄新磨的面粉。”
安之听见“古拉”两个字,立刻从谢云舟怀里探出头,小手指着门外喊:“古拉…来?”他还记着去年的约定,总盼着阿古拉能早点回来。傅明漪摸了摸他的头,柔声说:“古拉要等小麦收了才来,等明年春天,我们就能见到她了。”安之有些失落,却还是乖乖点头,把嘴里的栗子咽下去,小声说:“等…古拉…糖!”他还惦记着要给阿古拉分自己的糖。
午后,谢云舟在院子里教安之练剑——不是真的剑,是把用桃木做的小剑,剑身刻着简单的虎纹。“握剑要稳,”谢云舟握着安之的小手,教他摆出起剑的姿势,“像这样,目视前方。”安之学得有模有样,小胳膊绷得紧紧的,却因为力气太小,剑晃悠悠的总往下掉。
傅明漪坐在窗边绣东西,是给安之做的新护膝,用的是傅将军送来的羔羊毛,软乎乎的像团云。她看着窗外的父子俩,忽然想起谢云舟年轻时在边关练剑的模样——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光,剑花挽得比现在好看多了。“慢些教,别累着他。”她扬声喊道,指尖的丝线却没停,一针一线都绣得格外认真。
安之练了没一会儿就累了,扔下桃木剑扑到傅明漪怀里,小脑袋靠在她肩上蹭:“娘…累…抱!”傅明漪放下针线,把他抱进怀里,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咱们不练了,娘给你讲古拉的故事好不好?”安之立刻眼睛一亮,小手指着她手里的护膝:“古拉…护…膝?”他以为这是给阿古拉做的。
“这是给安之的,”傅明漪笑着说,“等古拉来了,娘再给她做,好不好?”安之点点头,小脑袋靠在她怀里,听她讲阿古拉在北狄的日子——说她跟着北狄首领学骑马,说她种的小麦长得很高,说她还留了最好的奶疙瘩给安之。安之听得入了迷,小嘴里时不时发出“哇”“呀”的惊叹,像在为阿古拉的经历喝彩。
十月初,长安下了场小雨,打落了满院的梧桐叶。安之的小马驹长到了一人高,谢云舟便在院子里支起个小小的马栏,教他练习骑术。安之穿着傅明漪做的新护膝,坐在马背上,小手紧紧抓着缰绳,小脸上满是兴奋:“驾!马…跑!”小马驹慢悠悠地踱着步,惹得他有些着急,小脚丫在马腹上轻轻踢了踢。
“别急,”谢云舟牵着马绳,耐心地教他,“骑马要跟马做朋友,你对它好,它才会听你的话。”安之似懂非懂,却还是学着父亲的样子,轻轻摸了摸小马驹的鬃毛,小声说:“马…乖…跑!”小马驹像是听懂了,轻轻嘶鸣了一声,加快了脚步,惹得安之咯咯直笑。
傅将军站在廊下看,手里摇着傅明漪绣的扇子,忽然说:“这孩子有骑术天赋,比你小时候强。”谢云舟挑了挑眉,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骑马,摔了个屁股墩还不肯哭,惹得父亲又气又笑。“随我,”他笑着说,“胆子大。”傅将军却摇摇头:“随明漪,有耐心。”
中午吃饭时,安之非要坐在傅将军身边,小手拿着勺子,给外公夹了块红烧肉:“外公…肉…香!”傅将军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接过来放进嘴里:“我们安之真孝顺,比你爹强多了。”谢云舟无奈地摇头,却也给安之夹了块他爱吃的鸡蛋羹:“快吃,吃完了下午带你去逛市集。”
市集里热闹非凡,卖小吃的摊贩吆喝着,卖玩具的小贩举着风车招揽生意。安之被谢云舟架在肩上,手里举着个兔子形状的风车,风吹过时,风车转得飞快,惹得他直喊“转…快!”傅明漪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给安之买的桂花糕和给傅将军买的止咳糖——近日天气凉,傅将军有些咳嗽。
“你看那只兔子灯,”傅明漪指着个摊位,“跟去年元宵节你给安之买的那只一样。”安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睛立刻亮了,小手指着兔子灯喊“灯…买!”谢云舟无奈地笑,只好停下来给他买了只,安之抱着兔子灯,像得了宝贝似的,再也不肯撒手。
回到府里时,已是傍晚。安之抱着兔子灯,坐在廊下的小板凳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傅明漪走过来,替他披上件小披风:“天凉了,别冻着。”安之却指着天边的雁群,小声说:“雁…南…飞…古拉…归?”他想起傅明漪教过的“雁南飞,春北归”,以为阿古拉会像大雁一样,跟着季节回来。
傅明漪蹲下来,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里有些发酸:“是啊,等大雁飞回来的时候,古拉就回来了。”安之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把兔子灯抱得更紧了,像是在给阿古拉留着。
夜里,安之忽然醒了,闭着眼睛哼唧。傅明漪赶紧把他抱起来,以为他做了噩梦,却听见他含混地喊“古拉…糖…没”。原来他是梦见阿古拉来了,却发现自己的糖吃完了,急得哭了。
谢云舟也醒了,从傅明漪怀里接过安之,轻轻拍着他的背:“安之不怕,爹明天就给你买糖,等古拉来了,咱们一起给她分,好不好?”安之点点头,小脑袋在谢云舟怀里蹭了蹭,重新睡着了,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傅明漪靠在谢云舟肩上,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轻声说:“你说,古拉明年春天真的能来吗?”谢云舟握紧她的手,声音温柔:“会的,北狄首领答应了,就一定会来。再说,咱们安之这么盼着,古拉也肯定想早点见到他。”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安之的小脸上,像镀了层银。梧桐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充满期盼的夜晚伴奏。
十一月初,傅将军的咳嗽越来越严重,傅明漪请了太医来诊治,太医说只是风寒,开了些止咳的汤药。安之看着外公喝药,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颗糖,递到傅将军面前:“外公…糖…苦…吃!”傅将军接过糖,放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驱散了药的苦味,他笑着摸了摸安之的头:“我们安之真贴心。”
谢云舟从边关遣人送来了些特产,其中有罐北狄的奶酒,说是北狄首领特意让带来的,给傅将军暖身子。“这奶酒性子烈,”谢云舟给傅将军倒了杯,“少喝点,暖暖身子就好。”傅将军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眼里满是怀念:“当年在边关,我和北狄首领就是喝着奶酒,定下了和平的约定。”
安之看着外公喝酒,小眼睛里满是好奇,伸手也要喝。傅明漪赶紧把他抱开:“这是酒,小孩子不能喝,娘给你拿奶喝。”安之有些失落,却还是乖乖点头,跟着傅明漪去了厨房。
十二月初,长安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安之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在院子里堆雪人。他用胡萝卜给雪人做鼻子,用煤球做眼睛,还把自己的帽子戴在了雪人头上。“雪人…帽…暖!”他拍着雪人的肚子,笑得格外开心。
谢云舟和傅明漪站在廊下看,手里捧着热姜茶。“你看他,”傅明漪笑着说,“比雪人还高兴。”谢云舟点点头,眼里满是温柔:“等明年古拉来了,咱们一起堆个更大的雪人,好不好?”安之听见这话,立刻从雪地里跑过来,抱着谢云舟的腿喊“好!古拉…雪…人!”
除夕那日,府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安之穿着件大红的棉袄,领口绣着金线的老虎,是傅明漪熬夜绣的。他跟着谢云舟去给谢老夫人拜年,磕了个头,得了个沉甸甸的红包,攥在手里不肯放,嘴里喊着“钱…买…糖…古拉!”他还惦记着要给阿古拉买糖。
宴席上,安之给每个人都夹了菜,最后才想起自己吃。傅将军看着他忙碌的小模样,笑着说:“这孩子,心里装着别人。”谢云舟举起酒杯,对傅将军说:“都是爹教得好。”傅将军摆摆手:“是你们教得好,让他成了个善良的孩子。”
守岁时,一家人围在炭炉边,听傅将军讲边关的故事。安之听得入了迷,小脑袋靠在傅将军怀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傅明漪轻轻把他抱起来,回房睡觉,谢云舟和傅将军则继续聊着天,聊过去的战事,聊现在的安稳,聊未来的期盼。
大年初一,安之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他穿着新棉袄,跟着谢云舟去给府里的下人拜年,小手被塞了满把的糖果,装在傅明漪绣的老虎荷包里,鼓鼓囊囊的像个小包袱。“这些糖,”他摸着荷包,小声说,“给…古拉…留!”
午后,北狄首领遣人送来了拜年的礼物,其中有件给安之的小皮衣,是用狐狸皮做的,软乎乎的像团云。还有封信,是阿古拉用歪歪扭扭的汉话写的,上面写着“安之哥哥,我想你,春天见”。傅明漪把信读给安之听,安之听得眼睛亮晶晶的,拿着信,像得了宝贝似的,不肯撒手。
“你看,”傅明漪笑着说,“古拉也想你呢。”安之点点头,小手指着信上的字,小声说:“古拉…写…好!”他虽然不认识字,却觉得阿古拉写的字是最好看的。
元宵节那日,长安的街上挂满了花灯。安之被谢云舟架在肩上,手里举着去年买的兔子灯,灯笼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傅明漪跟在旁边,看着丈夫和儿子的身影被花灯映得暖融融的,忽然觉得这便是最好的日子——有家人在侧,有期盼在心中,岁月静好,安稳无忧。
“你看那盏走马灯,”谢云舟指着远处的一盏灯,上面画着两个孩童在放风筝,“像不像明年春天,安之和古拉?”傅明漪点点头,眼里满是笑意:“像,太像了。”
安之看着走马灯,忽然大声说:“古拉…风…筝!”他已经开始期待明年春天,和阿古拉一起放风筝了。
夜深了,一家人慢慢往回走。安之趴在谢云舟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封信。傅明漪走在旁边,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心里满是期盼——期盼着春天快点来,期盼着阿古拉快点来,期盼着两个孩子能早日相聚。
窗外的雪还在下,轻轻落在花灯上,像给花灯披了层白纱。青石板上的脚印被新雪覆盖,却掩盖不住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暖和期盼。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像这慢慢飘落的雪花,温柔而坚定,终将在春天,开出最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