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那日的雨裹着暖意,打在药圃的竹篱笆上噼啪作响。书淼抱着念安站在阁楼窗前,看傅初霁带着药农们移栽新育的醒魂花苗。他穿着件靛蓝短打,裤脚卷到膝盖,沾着些湿润的泥土,倒比穿锦袍时多了几分烟火气。
“爹爹!”念安在怀里挣动,小手指着田埂上的木牌,那上面“梅氏药圃”四个字已被雨水润得发黑。书淼低头时,发现儿子耳后的朱砂痣在天光下泛着浅红,像颗刚点上去的胭脂,与自己腕间的梅花胎记隐隐相和。
“慢点跑。”她把念安放在青石板上,小家伙摇摇晃晃地朝田埂扑去,衣角扫过廊下晒着的药草,带起阵薄荷与艾草混合的清香。傅初霁闻声回头,正好接住扑过来的小身子,将他举过头顶时,短打的衣襟敞开,露出锁骨处淡淡的疤痕——是当年在白云山为护她挡箭留下的。
“当心着凉。”书淼走过去替他系好衣襟,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时,被他反手握住。雨丝斜斜地飘进廊下,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凉丝丝的却不觉得冷。
“苏姐姐说这批苗要浇足春水,”傅初霁下巴抵着念安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笑意,“不然夏天难开花。”他忽然低头凑近,“就像养孩子,得用足心思才长得好。”
念安在他怀里咯咯笑,小手揪住他的发带。书淼看着这父子俩,忽然想起梅砚前日送来的《育婴要术》,其中一页夹着张苏晚画的小像:傅初霁背着熟睡的念安,手里还提着药篓,脚下的泥印歪歪扭扭,像串笨拙的诗。
午后雨停时,苏晚带着阿念从洛阳回来了。马车刚停在药圃门口,阿念就跳下来,怀里抱着个藤编筐,里面是新收的天麻。“书淼姐姐快看!”她举着块天麻跑过来,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洛阳的药铺卖得可好了,知府夫人又来订了十盒醒魂香。”
“辛苦你了。”书淼接过藤筐,发现底层藏着包糖糕,是洛阳老字号的“桂花斋”出品。阿念红着脸挠头:“给念安买的,他上次说喜欢这甜味。”
苏晚在一旁整理药账,闻言笑道:“这丫头现在是药铺的掌柜了,算账比账房先生还精,就是见了念安总脸红。”阿念的脸果然腾地红了,转身抱着念安去看刚栽的花苗,两人的笑声在药圃里荡开,像滴进清水里的蜜。
阁楼的书房里,傅初霁正对着张地图出神。那是从回春堂老者处得来的补遗末页,上面标注的江南山谷已圈出了七处,只余最南端的括苍山还空着。“下月去括苍山看看?”他指着地图上的红点,“据说那里有种‘雪芽草’,能解百毒,与醒魂花配伍最好。”
书淼凑过去看,地图边缘有行小字,是外祖父的笔迹:“药者,当随草木生息,顺四时流转。”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傅初霁为了采一味深秋才有的“霜叶藤”,在白云山守了整月,回来时靴底磨穿,却捧着药草笑得像个孩子。
“带上念安吧。”她指尖划过括苍山的位置,“让他也看看,爹爹是怎样寻药的。”
傅初霁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指腹:“再等些日子,等他能自己走稳了。”窗外传来阿念教念安认药草的声音,“这是薄荷,能提神;那是艾草,能驱邪……”两人的声音软软糯糯,像浸了蜜的药引。
清明前,梅砚带着南疆的药农来了。他们背着竹篓,里面装着些从未见过的种子,其中有种暗红色的草籽,据说能在石缝里扎根。“这是‘岩心草’,”梅砚将种子倒在掌心,“当年母亲在南疆发现的,专治筋骨损伤,最适合给劳作的药农备着。”
书淼想起梅砚初到杭州时的样子,穿着身素白孝衣,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愁绪。如今她绾着双环髻,簪上别着支药锄形状的银簪,说起药草时眼里的光,倒与外祖父画像上的神采有几分相似。
“后山的石壁正好种这个。”傅初霁领着梅砚往后山走,念安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片岩心草的叶子,被石缝里渗出的泉水打湿了指尖也不在意。书淼站在廊下看着,忽然觉得这药圃像棵大树,他们是主干,苏晚、梅砚、阿念是分枝,而念安,是刚冒头的新绿。
谷雨那日,药铺的伙计送来封信,是洛阳知府写的,说边境传来时疫,求梅氏药圃赶制一批防疫的药包。傅初霁看完信,眉头微蹙:“边境苦寒,寻常药包怕不经用。”
书淼忽然想起《梅氏药录》补遗里的记载,用醒魂花与雪芽草配伍,再以桑皮纸浸桐油包裹,能防潮耐寒。“我记得括苍山有种‘耐火藤’,”她翻出地图,“藤汁混在桐油里,能让纸包更结实。”
“我去括苍山。”傅初霁当即起身,“来回最快要十日,药圃的事就交给你们了。”他转身去收拾行囊时,书淼发现他往包袱里塞了包念安常吃的糖糕,忽然想起他每次出门,都要带样家里的东西。
送他到谷口时,念安抱着傅初霁的腿不肯放,小嘴里念叨着“爹爹带糖糕”。傅初霁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木雕的小药锄:“等爹爹回来,教你用这个挖药草。”念安攥着木锄,终于松开了手,却在他转身时突然喊:“爹爹,痣!”
众人都愣了愣,书淼忽然反应过来,儿子是在说傅初霁锁骨处的疤痕。傅初霁也笑了,回头朝他们挥挥手:“等着我。”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像滴墨融进了青翠的山影里。
傅初霁走后,药圃里的事愈发繁忙。书淼带着药农们炮制醒魂花,苏晚负责熬制防疫汤药,梅砚则指导大家用桑皮纸包裹药包。阿念最是细心,每张纸都要量过尺寸,说是“不能让药香漏了半分”。
夜里哄念安睡觉时,小家伙总指着床头的木雕药锄哭:“爹爹……”书淼便抱着他看窗外的药圃,月光落在醒魂花苗上,像撒了层银粉。“爹爹在给念安找好东西呢,”她轻声说,“就像当年在雪山寺,爹爹为娘找醒魂花一样。”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摸着书淼腕间的胎记:“娘,花。”他把这淡红的印记认成了梅花,倒让书淼想起傅初霁常说的“你是我的解语花”,心头忽然暖烘烘的。
第七日傍晚,天空突然转阴,山风卷着乌云压过来,眼看就要下暴雨。药农们忙着加固竹篱笆,书淼却望着山道尽头出神——按路程,傅初霁本该今日回来的。
“别担心。”苏晚递过来杯热茶,“他在北疆待过,懂看天气,定是找地方避雨了。”话虽如此,她的目光也不住往山道上瞟。梅砚已默默备好伤药,阿念则把念安哄睡着,守在阁楼门口望风,像只警惕的小兽。
戌时刚过,雨点子终于砸了下来。书淼正指挥药农把晾晒的药草搬进库房,忽然听见阿念的惊呼:“傅大哥回来了!”她转身时,看见傅初霁披着件蓑衣,背着个巨大的藤篓,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山道上走来,蓑衣下的衣袍已湿透,却在看见她时笑了起来。
“回来晚了。”他把藤篓放在廊下,里面是捆得整整齐齐的耐火藤,还带着山岩的潮气。书淼伸手去碰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心头一紧:“你发烧了?”
“小毛病。”他想摆手,却被她按住手腕。梅砚已提着药箱过来,搭脉时眉头微蹙:“是风寒入体,得赶紧喝药。”傅初霁却指着藤篓:“先处理耐火藤,用炭火烘着,别让潮气坏了药效。”
等把所有药草安置妥当,已是深夜。书淼坐在床边煎药,看傅初霁靠在床头翻看防疫药包的图谱,忽然发现他指缝间有道新的伤口,还沾着些暗红的血痂。“这是怎么弄的?”她抓起他的手,声音发颤。
“挖耐火藤时被石片划的。”他轻描淡写地笑,“不碍事,山里的草药敷过了。”书淼却眼眶发红,想起那陡峭的山岩,他定是为了赶在暴雨前下山,才冒了险。
“以后不许这样了。”她低头替他包扎伤口,声音闷闷的,“药草再重要,也没你重要。”傅初霁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纱布传过来:“知道你担心,可一想到边境的百姓在等药,就忍不住想快点回来。”
药煎好时,念安被药香熏醒,揉着眼睛喊“爹爹”。傅初霁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书淼按住:“躺着别动。”她舀了勺药汁,吹凉了递到他唇边,苦涩的药味漫开来时,念安忽然举着块糖糕凑过来:“爹爹吃糖!”
傅初霁含着糖糕笑,眉眼间的疲惫淡了许多。书淼看着父子俩,忽然觉得这苦涩的药汤里,竟也掺了几分甜意。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棂落在药碗上,像撒了层碎银。
防疫药包赶在立夏前送抵边境,据说效果奇佳。朝廷特意派来使者,要赏赐黄金百两,却被书淼婉拒了。“医者本就该救死扶伤,”她指着药圃里忙碌的众人,“这些药草是大家一起种的,功劳该归所有人。”
使者回去后,皇帝亲笔题了块“仁心济世”的匾额,挂在药圃的牌坊上。石勇带着旧部来贺喜,扛来几坛新酿的米酒,说要“以酒代药,庆祝药圃扬名”。
那日的药圃像过节般热闹,药农们围着篝火跳舞,阿念教念安唱南疆的药草歌,苏晚和梅砚在廊下煮着新采的雨前茶,茶香混着酒香漫开来,连空气都变得微醺。
傅初霁牵着书淼走到药圃深处,那里的醒魂花已开了零星几朵,淡紫色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还记得在雪山寺,你说想让天下人都能用上醒魂花吗?”他从怀里掏出个香囊,里面是括苍山的雪芽草,“现在,我们做到了。”
书淼将香囊凑到鼻尖,清冽的香气里带着点甜,像极了当年在雪山寺闻到的味道。她忽然想起外祖父的画像,想起母亲的银簪,想起傅初霁锁骨的疤痕,原来所有的相遇与守护,都是为了让这份药香能传得更远,像醒魂花的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
入夏后,药圃的阁楼又添了间婴儿房。苏晚笑着说这是“早有准备”,梅砚则翻出当年为书淼准备的襁褓,上面绣的梅花已有些褪色,却依旧柔软。书淼摸着隆起的小腹,看傅初霁笨拙地组装婴儿床,忽然觉得岁月就像这药圃,播下的种子总会发芽,付出的心意终会结果。
念安已经会背《梅氏药录》的开篇了,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药圃里回荡:“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傅初霁在一旁听着,忽然指着远处的梅林:“等妹妹出生了,爹爹教你们认梅树上的年轮,一圈就是一岁,像我们的日子,要慢慢数着过。”
书淼靠在他肩上,看夕阳把药圃染成金红色。竹篱笆上的“梅氏药圃”木牌在风中轻晃,与远处的“仁心济世”匾额相呼应,像两个沉默的见证者。她忽然想起那个雪夜傅初霁的求婚,他说要用余生陪她种药草、看梅花,原来最动人的承诺,从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而是藏在每个寻常日子里的陪伴。
晚风带着药香漫过来,书淼低头时,看见念安正蹲在田埂上,用傅初霁给的小木锄挖着什么。小家伙举着颗刚挖出的野山参跑过来,根须上还沾着泥土:“娘,药!”
傅初霁接过山参,眼里的笑意像浸了蜜:“好小子,比你爹强,第一次挖就挖到珍品。”他把山参递给书淼,“留着给你补身子。”
书淼将山参放进竹篮,忽然发现篮底还有朵半开的醒魂花,是阿念悄悄放进去的。淡紫色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像个温柔的秘密。她抬头看向傅初霁,他正低头看着她笑,眼里的光比星光还亮。
远处传来苏晚和梅砚的呼唤,晚饭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是当归羊肉汤的味道,带着点药膳特有的醇厚。念安拉着傅初霁的手往厨房跑,小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像串轻快的鼓点。
书淼跟在后面,手轻轻护着小腹,忽然觉得这药圃里的每株草木,每缕香气,每个笑容,都在诉说着一个简单的道理——所谓圆满,不过是有人陪你种药草,有人听你念药经,有人在烟火气里为你留一盏灯,像这醒魂花,岁岁年年,在春风里,在暮色中,安静绽放,温柔生长。
夜色渐浓时,阁楼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山谷里的星子。药圃的虫鸣与远处的潮声相和,傅初霁的读书声从书房传出来,是《梅氏药录》的补遗,念安的跟读声奶气又认真,偶尔夹杂着书淼温柔的提醒。
窗外的月光落进药圃,醒魂花的香气在夜色里愈发悠长。书淼靠在窗边,看傅初霁把念安抱在膝头,指着药经上的插画讲解,忽然觉得这便是最好的时光——有传承的药香,有新生的希望,有身边从未离开的人,像这药圃的春深,新枝向阳,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