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时,表姑婆端上了最后一盘饺子,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上的冰花。
“快吃快吃,刚出锅的,沾点醋才够味。”表姑婆给书淼夹了个饺子,又给傅初霁碗里堆了满满一勺,“初霁啊,多吃点,看你瘦的,这肉都长到哪儿去了?”
傅初霁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低头咬了口饺子,嘴角悄悄弯了弯。白菜猪肉馅的,带着熟悉的家常味,是他从未尝过的温暖。
书淼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他前几日在寒风里啃冷馒头的模样,心里软得发疼,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了两个给他。
“你也吃。”傅初霁察觉到了,把饺子推回来,还额外夹了块炖得软烂的兔肉,“这个补。”
旁边的表姑夫看得直乐:“你们俩啊,倒像是我们家的一对小儿女。”
书淼的脸颊“腾”地红了,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耳朵却悄悄竖起,听着傅初霁和表姑夫聊天。他话不多,大多时候是表姑夫在说,他只偶尔应一声,却听得格外认真,漆黑的眸子里映着油灯的光,亮得惊人。
原来他这几日没走远,一直在城外山里待着。白天去猎些野兔山鸡换钱,晚上就找个背风的山洞歇脚,除夕前一天才找到这块梅花玉佩,怕赶不回来,连夜走了几十里山路。
“山里有熊瞎子,你就不怕?”表姑婆听得心惊肉跳,拍着胸口直念佛,“这孩子,真是不要命了!”
傅初霁看向书淼,眼神很轻:“不怕。”
怕的是赶不上,怕的是她等不到。
这话没说出口,却像羽毛搔过心尖,书淼的心跳漏了半拍,连忙端起茶杯喝水,掩饰脸上的热意。
守岁的时辰到了,表姑夫从柜里摸出一挂鞭炮,拉着傅初霁去院子里放。引线点燃的瞬间,傅初霁下意识地把书淼护在身后,自己迎着噼里啪啦的火星子站着,黑色的发丝被风吹得乱舞,侧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当心点!”书淼扯了扯他的衣袖,指尖触到棉袄下紧实的胳膊,像握住了一块温热的石头。
傅初霁回头看她,眼里的火光还没散去,带着点笑:“没事。”
鞭炮声落,表姑夫从怀里摸出三个红包,给书淼和傅初霁各塞了一个:“新年讨个吉利,来年平平安安。”
书淼捏着红包,薄薄一片,里面大概是几枚铜板,却沉甸甸的压手。傅初霁也捏着红包,指尖微微泛白,像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东西,珍惜得不得了。
夜深时,表姑婆给傅初霁收拾了西厢房,又找了床厚棉被:“今晚就睡这儿,可别再跑了,外面雪还没停呢。”
傅初霁点头应下,看着书淼回东厢房的背影,直到那扇门轻轻合上,才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书淼坐在梳妆台前,借着油灯的光摩挲着那枚梅花玉佩。红绳系在腕间,玉质温润,带着傅初霁手心的温度。她想起他说“我去城外山里找的”,喉间就有些发紧——她听说过那片山,年前刚有猎户被熊伤了,他竟为了块玉佩冒这样的险。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窗台上放了什么。书淼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见傅初霁正踮着脚往窗台上放东西,见她看过来,手忙脚乱地缩回手,像只被抓住偷食的猫。
“什么东西?”书淼笑着问。
“没、没什么。”他往后退了两步,雪光映着他泛红的耳根,“给你留了两个饺子,怕你夜里饿。”
窗台上果然放着个青瓷碗,里面卧着两个白胖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书淼的心像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进来坐会儿?”
傅初霁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却还是摇了摇头:“不了,你该睡了。”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明天还要拜年呢。”
书淼看着他转身回西厢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漫长的冬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
大年初一的清晨,书淼是被巷子里的拜年声吵醒的。她披衣起身,刚推开房门,就看见傅初霁在扫院子里的雪,竹扫帚在他手里舞得飞快,青石板路很快露出干净的底色。
“早。”他抬头看她,眉眼间带着笑意,棉袄上沾着雪粒,像落了层细盐。
“早。”书淼走过去,想接过扫帚,“我来吧。”
“不用。”傅初霁把她往屋里推,“外面冷,进去暖和着。”
正说着,表姑婆端着两碗红枣粥出来:“快来吃早饭,吃完了跟我去给巷口的王奶奶拜年,她最疼小孩子了,准给你们糖吃。”
傅初霁的动作顿了顿,垂眸看着自己的破棉袄,指尖微微蜷缩。书淼看出他的局促,拉了拉他的袖子:“我表姑婆的旧棉袄你穿着正好,去换一件?”
他愣了愣,点了点头。
等傅初霁换好衣服出来,书淼不由得眼前一亮。表姑夫的藏青色棉袄虽然宽大了些,却洗得干干净净,衬得他身形挺拔,长发用根布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竟有了几分清俊的模样。
“这才像样嘛。”表姑婆拍着他的肩膀笑,“咱们初霁也是个俊小子,就是平时不爱拾掇。”
傅初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红,偷偷看了看书淼,见她眼里带着笑意,心里竟有些甜滋滋的。
拜年的路不长,却走得热热闹闹。王奶奶果然抓了两把糖塞给他们,看着傅初霁的眼神格外慈爱:“这是你家远房的外甥?看着就稳重,比我家那混小子强多了。”
表姑婆笑得合不拢嘴:“可不是嘛,懂事着呢。”
傅初霁把糖全塞给书淼,自己只留了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在舌尖散开,甜得他眉眼都弯了。
路过杏花巷口时,书淼瞥见墙根下还蜷缩着几个乞丐,比起前几日又多了些,冻得瑟瑟发抖。她脚步顿了顿,想起自己空瘪的荷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傅初霁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给他们吧。”
“这是你……”书淼知道这是他卖野兔换来的钱。
“没事。”他把铜板塞进她手里,“过年总要吃点热的。”
书淼走到乞丐面前,把铜板分给他们,那个前几日哭着的小孩还在,此刻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接过铜板时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回去的路上,傅初霁忽然说:“等开春了,我去码头找份活,能赚不少钱。”
书淼愣了愣:“码头活重,还危险。”
“我有力气。”傅初霁握紧拳头,露出结实的小臂,“能养得起……能赚够钱,让你不用再绣帕子到深夜。”
书淼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新年的阳光,好像都落在了心里。
……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就找上了门。
大年初四那天,表姑夫去给债主拜年,回来时脸色铁青,进门就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礼篮摔在地上,点心撒了一地。
“怎么了这是?”表姑婆连忙递上茶水,“谁惹你生气了?”
“还能有谁?聚财坊的王老虎!”表姑夫气得浑身发抖,“我去给他拜年,本想缓和缓和关系,他倒好,说初霁打伤了他七个弟兄,要我们赔两百两医药费!不然就……就把咱们家房子拆了!”
两百两?
书淼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把表姑婆家卖了也凑不齐。
“他这是敲诈!”表姑气得直哭,“那些人是自己找打,关我们什么事!”
“他说了,”表姑夫捶着桌子,声音发颤,“要么赔钱,要么把初霁交出去,不然……不然就报官,说初霁是北狄来的细作!”
北狄细作?
书淼的脸色瞬间白了。傅初霁的质子身份本就敏感,若是被安上这个罪名,怕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王老虎这是掐准了他们的软肋,非要置人于死地不可。
“我去跟他们说。”傅初霁忽然开口,声音很沉,“不关你们的事。”
“你去了不是送死吗?”书淼一把拉住他,手心冰凉,“王老虎就是冲你来的,你去了他还能放过你?”
傅初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能连累你们。”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表姑婆一拍桌子,老脸涨得通红,“你这孩子,把我们当外人?当初要不是你,我们娘俩早就被那群豺狼拖走了!要去一起去,大不了拼了这条老命!”
“表姑婆说得对。”书淼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坚定,“我们得想个办法,不能坐以待毙。”
她走到窗边,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她听府里的老仆说过,聚财坊的王老虎和户部侍郎的小舅子往来密切,而那位侍郎,正是当年构陷书家的罪魁祸首之一。
或许……这不仅仅是王老虎的报复。
书淼的指尖微微颤抖。难道嫡母已经查到她的下落,想借王老虎的手除掉她,顺便把傅初霁也卷进来?
“我有个办法。”书淼转过身,目光落在傅初霁身上,“但需要你帮忙。”
傅初霁看着她,眼神很亮:“你说。”
“王老虎不是要报官吗?”书淼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我们就给他找个‘官’来。”
她凑近傅初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点了点头:“可行。”
表姑夫和表姑婆听得一头雾水,书淼却没多解释,只是说:“你们放心,我保证,这次过后,王老虎再也不敢来找麻烦。”
当天夜里,傅初霁悄悄离开了杏花巷。书淼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月色里,心里既紧张又笃定。
她知道这步棋很险,可眼下,已是别无选择。
……
第二天一早,聚财坊的大门刚开,就闯进一群官差,领头的是京兆府的捕头,腰里挎着长刀,脸色铁青。
“王老虎呢?给我滚出来!”捕头一脚踹翻门口的赌桌,吓得账房先生瑟瑟发抖。
王老虎从后堂跑出来,脸上还堆着笑:“官爷,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
“怎么了?”捕头把一张纸拍在他脸上,“有人告你私通北狄,窝藏细作,还敢放高利贷逼死人命!跟我们走一趟吧!”
“什么?”王老虎的脸瞬间白了,“官爷,这是诬陷!是谁告的我?”
“是谁不重要。”捕头冷笑一声,“重要的是,我们在你后院搜出了这个。”
两个官差抬着一个木箱出来,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些北狄的弯刀和旗帜,还有几封字迹潦草的书信,上面赫然写着“事成之后,黄金百两”。
周围的赌徒吓得纷纷往外跑,王老虎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他什么时候藏过这些东西?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可此刻百口莫辩,只能被官差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杏花巷的角落里,书淼看着这一幕,轻轻舒了口气。那些北狄物件是傅初霁从城外废弃的驿站找到的,书信是她模仿北狄人的笔迹写的,而那个捕头,是傅初霁用一块从山涧里找到的狗头金请来的——她早就听说,这位捕头正愁没钱给老娘治病。
“好了。”傅初霁走到她身边,身上还带着晨露的寒气,“他不会再回来了。”
书淼点点头,抬头看向他,忽然发现他的额角破了,还在渗血:“你受伤了?”
“小事。”傅初霁不在意地抹了把,“翻墙时蹭的。”
书淼拉着他往回走,声音里带着点嗔怪:“跟你说过小心点。”
“嗯。”他应着,嘴角却悄悄扬起,任由她拉着穿过喧闹的人群。
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书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心很暖,带着薄茧,却让人莫名安心。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嫡母不会善罢甘休,傅初霁的质子身份也迟早会暴露。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在一起,还能携手面对这风雨飘摇的前路。
回到表姑婆家时,表姑夫正在贴新的春联,见他们回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听说了吗?聚财坊被抄了!王老虎那狗东西被抓了!”
“老天有眼啊!”表姑婆拍着大腿直乐,给他们端来刚炸好的丸子,“快尝尝,沾糖吃,甜甜蜜蜜一整年!”
傅初霁拿起一个丸子,递给书淼,眼神很亮:“吃。”
书淼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散开,心里也跟着甜了起来。她看着傅初霁被糖渣沾到的嘴角,忍不住伸手替他擦掉,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愣了愣。
空气里仿佛有蜜糖在融化,带着新年特有的暖意。
远处的巷口,有人在放烟花,绚烂的光映在两人眼里,像落了漫天星辰。书淼忽然觉得,或许这一世,真的可以不一样。
只要他们在一起,再大的风浪,好像也能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