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财坊的门脸不算阔气，朱漆大门上却钉着铜钉，门楣两侧挂着两盏红灯笼，只是灯笼布上沾着油污，看着有些污浊。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抱着胳膊，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过往来行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书淼站在街角，深吸了口气。冷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她却没觉得冷，手心反而沁出了汗。

“要不……还是我去吧。”傅初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看着那扇门，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仿佛里面藏着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

书淼摇摇头，压下心头的怯意：“说好了听我的。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说几句话就出来。”

她怕傅初霁进去惹出乱子，更怕那些人认出他的质子身份——如今大胤与当朝关系紧张，若被人发现他插手京城赌坊的事，怕是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傅初霁抿着唇，没再反驳，只是眼底的担忧更重了些。他往门两侧看了看，目光落在左侧那棵老榆树上：“我在那棵树下等你。半个时辰，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许下一个不会更改的承诺。

书淼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好。”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攥紧袖中那枚银钗，抬脚走向聚财坊的大门。

“站住！”门口的汉子拦住她，上下打量着，语气不善，“干什么的？”

“我找你们老板，有要事相商。”书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目光不卑不亢地迎上他们的视线。

汉子嗤笑一声：“我们老板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滚远点，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我是来还钱的。”书淼从袖中摸出那枚银钗，举到他们面前，“张老三欠的银子，我来还一部分。”

银钗虽不算极品，却也是足银打造，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两个汉子的眼睛明显亮了亮，对视一眼，为首的那个不耐烦地挥挥手：“进来吧。”

书淼跟着他们走进大门，一股混杂着酒气、烟味和汗味的浊气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大堂里摆着十几张赌桌，吆喝声、咒骂声、骰子落碗的声音震耳欲聋。不少人衣衫不整地围在桌前，眼神狂热，脸色因兴奋或沮丧而涨红，像一群迷失心智的困兽。

穿过嘈杂的大堂，汉子把她领到后堂一扇雕花门前，敲了敲门：“老板，有人来还张老三的钱。”

“让她进来。”门内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汉子推开门，示意书淼进去。书淼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后堂比外面安静些，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一个穿着锦袍、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铁球，脸上堆着横肉，一双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她的眼神像在估量一件货物。

他就是聚财坊的老板，王老虎。

“小姑娘，张老三是你什么人？”王老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审视。

“我是他远房亲戚。”书淼没说实话，怕牵连表姑婆，“他暂时不在，欠的银子，我先还一部分。”

她说着，把银钗递了过去。

王老虎瞥了一眼银钗，没接，反而笑了起来，笑声像破锣一样难听：“一部分？张老三欠了五十两，你这根破钗子能值几两？打发要饭的呢？”

“这枚钗子值十两银子，”书淼定了定神，“剩下的四十两，我可以写欠条，三个月内还清。若是到期不还，任凭你们处置。”

“写欠条？”王老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你一个黄毛丫头，拿什么保证？我凭什么信你？”

“我可以留下做人质。”书淼迎着他凶狠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在我还清银子之前，我留在这里，任凭你们差遣。”

她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但除此之外，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要能拖住时间，等表姑夫回来，或许会有转机。

王老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露出贪婪的光。他上下打量着书淼，像在掂量她的价值：“你倒是有几分胆色。不过……就你这细皮嫩肉的，能值四十两？”

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让她一阵恶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悄悄握住了袖中的剪刀。

“要么答应，要么我现在就走。”书淼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声音反而冷了下来，“到时候你们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得继续费心找张老三。我听说……最近官差查得紧，你们聚财坊的生意，怕是也不好做吧？”

她这话是赌的。刚才在大堂里，她看到几个穿着体面的人匆匆离开，神色慌张，想来是怕被官差撞见。赌坊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生意，定然怕官府追究。

王老虎的脸色果然变了变，眼神阴鸷地盯着她：“你敢威胁我？”

“我不敢。”书淼垂下眼帘，语气却很平静，“我只是想解决问题。大家各退一步，对彼此都好。”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空气仿佛凝固了。书淼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过了好一会儿，王老虎忽然笑了：“好！我就信你一次！不过，做人质可以，得签份文书，写明若是到期不还钱，你就得卖去窑子里抵债！”

这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书淼的心里。她脸色发白，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好。”

只要能保住表姑婆的家，这点屈辱，她忍了。

王老虎让人拿来纸笔，写好文书，逼着书淼按了手印。他拿起那枚银钗，掂量了几下，满意地塞进怀里：“行了，从今天起，你就在后厨帮忙吧。要是敢耍花样，仔细你的皮！”

一个婆子走进来，粗鲁地拉着书淼的胳膊：“跟我来！”

书淼被她拖着往外走，经过大堂时，那些赌徒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有贪婪，有戏谑，有同情，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

这就是底层的现实，弱肉强食，冷暖自知。

后厨又小又脏，堆满了杂物，几个粗使的婆子和小厮正忙忙碌碌，见了书淼，都露出好奇的神色。

“这就是那个替张老三抵债的丫头？”

“看着细皮嫩肉的，怕是熬不过三天。”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书淼耳朵里。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却让她更加清醒。

婆子把一摞脏碗扔到她面前：“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洗！天黑之前洗不完，就等着挨鞭子吧！”

碗上沾着油污和酒渍，散发着酸臭味，冰冷的水浸得她手指生疼。书淼咬着牙，拿起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洗着。

她不知道傅初霁是不是还在外面等着，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这三个月。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

……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后厨的活计却仿佛永远做不完。洗完碗，又要劈柴、挑水，粗糙的木柴磨破了她的手心，沉重的水桶压得她肩膀生疼。

一个小厮见她累得直喘气，故意撞了她一下，水桶晃了晃，冰冷的水泼了她一身。

“哎呀，不好意思啊。”小厮嬉皮笑脸地说，眼神里满是恶意。

书淼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却只是默默地扶起水桶，重新去打水。她知道，在这里，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只会招来更重的欺负。

就在她把水倒进缸里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桌椅倒地的声音和惊叫声。

“怎么回事？”有人探头往外看。

“好像是有人闹事！”

书淼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是傅初霁吗？

她丢下水桶，不顾婆子的呵斥，快步跑到后堂门口，悄悄往外看。

只见大堂里一片混乱，几张赌桌被掀翻，骰子散落一地。十几个打手围着一个消瘦的身影，手里拿着棍子和刀，却没人敢上前。

是傅初霁。

他依旧穿着那件破烂的单衣，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沾着血迹，不知是别人的还是他的。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冷得像冰，周身散发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戾气，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地上已经躺了几个哀嚎的打手，显然是被他打倒的。

“你是什么人？敢在聚财坊闹事！”王老虎被人护着，躲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吼道。

傅初霁没有理他，目光在大堂里快速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当他的视线落在后堂门口的书淼身上时，那片冰封的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跟我走。”

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书淼愣住了。她没想到他真的会闯进来，更没想到他会为了她，与整个聚财坊为敌。

“抓住他！给我抓住他！”王老虎怒吼着，“死活不论！”

打手们被他一吼，像是壮了胆，拿着武器蜂拥而上。

傅初霁身形一晃，像一道鬼魅的影子，避开迎面打来的棍子，反手一拳砸在那人身前，只听“咔嚓”一声，那人惨叫着倒在地上，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

他下手又快又狠，招招致命，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少年。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打手，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纷纷倒地哀嚎。

书淼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傅初霁。没有了往日的阴郁和脆弱，只有毁天灭地的疯狂和决绝。

“傅初霁！”她忍不住喊道，“别打了！我们走！”

傅初霁听到她的声音，动作顿了一下。就在这时，一个打手从背后偷袭，拿着刀砍向他的后背。

“小心！”书淼失声尖叫。

傅初霁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侧身，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只听“啊”的一声惨叫，刀掉在地上，那人的手腕已经被拧断。

他一脚将那人踹开，不再恋战，几步冲到书淼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走！”

他的手滚烫，带着血腥味，却异常有力，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书淼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身后传来王老虎的怒吼和打手的叫喊，却没有人敢追上来。

他们冲出聚财坊的大门，冲进凛冽的寒风里。傅初霁一路拉着她，跑得飞快，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直到跑出很远，远离了聚财坊的方向，他才停下脚步，扶着墙剧烈地喘息着，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书淼看着他身上的伤，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心里又疼又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吗？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傅初霁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去的疯狂，却紧紧地盯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安好。

“我不能让你留在那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后怕，“他们会欺负你。”

“那你也不能……”书淼的话哽在喉咙里，看着他固执的眼神，心里的气忽然就消了。

她知道，他是为了她。

这个前世将她拖入地狱的男人，这一世，却为了她，不顾一切地闯进虎穴。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粒落在他的发梢和肩头，像撒了一层白霜。书淼看着他脖颈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月色下格外清晰，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血迹。

傅初霁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怔怔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们回家。”书淼收回手，轻声说。

这一次，傅初霁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地往杏花巷走去。

雪地里，两道身影被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要对抗这漫天风雪和未知的命运。

书淼知道，经此一事，她和傅初霁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陌生。他们已经被牢牢地绑在了一起，前路或许布满荆棘，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而聚财坊的方向，王老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神阴鸷，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查清楚那小子的底细。敢在我地盘上撒野，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暗潮，才刚刚开始涌动。

第四章 虎穴探险 锋芒初露

第四章虎穴探险锋芒初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