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书淼刻意避开巷口,尽量待在表姑婆家里帮忙。扫地、择菜、缝补衣裳,琐碎的家务填满了时间,也暂时压下了心底的不安。
傅初霁没有再出现在她眼前,巷口的街角也空荡荡的,仿佛前几日的相遇只是一场幻觉。书淼渐渐松了口气,或许他真的听了她的话,拿着银钗离开了。
腊月二十五这天,表姑要去城外的布庄取定做的年货布料,叮嘱书淼在家照看。书淼应下,送走表姑后,坐在窗边翻看着桌上的旧书。大多是些游记和杂记,字迹娟秀,想来是表姑家那个去外地收账的儿子留下的。
正看得入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粗鲁的叫喊:“开门!开门!张婆子在家吗?”
书淼皱了皱眉,这声音陌生又蛮横,不像是邻里。她起身走到院子里,扬声问:“请问找谁?”
“少废话!开门!”门外的人不耐烦地踹了一脚门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书淼心里一紧,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门外站着三个穿着短打、面露凶光的汉子,腰间别着刀,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们找错地方了。”书淼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
“找错?”为首的汉子冷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张老三欠了我们赌坊五十两银子,躲了三天不见人,他老娘和媳妇总在吧?要么还钱,要么跟我们走!”
张老三……是表姑的丈夫,表姑婆的儿子。
书淼的心沉了下去,原来是来催债的。她早该想到,表姑婆一家看似安稳,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窘迫。
“我家男人不在家,”书淼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你们这样上门吵闹,不怕惊动官差吗?”
“官差?”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老子在这一片讨债,官差见了都得绕着走!识相的就赶紧开门,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着,他又用力踹了一脚门,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书淼死死抵着门,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这些人说得出做得到,表姑婆年纪大了,要是被他们吓到,或是被强行带走,后果不堪设想。
“银子我们会想办法还,”书淼急中生智,提高了声音,“但不是现在!我家男人去外地收账了,过几日就回来,到时候一定把银子送过去!”
“过几日?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耍赖!”另一个汉子喊道,“今天必须拿出个说法!”
门板又被猛踹了几下,门框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书淼死死撑着,手臂开始发酸,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他们进来。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书淼正慌神,门外的汉子忽然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谁?!”为首的汉子厉声喝道。
门外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书淼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巷口的雪地上,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两个汉子已经倒在地上,捂着肚子蜷缩着,疼得说不出话。为首的汉子正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脸色煞白。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傅初霁。
他依旧穿着那件破烂的单衣,身形消瘦,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带着凛冽的寒意。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只是静静地站着,长发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紧绷,眼神冷得像冰。
“滚。”
一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为首的汉子显然被吓住了,看看地上的同伴,又看看傅初霁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咬咬牙,扶起地上的同伴,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口很快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傅初霁站在那里,雪风吹起他凌乱的发丝,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
他没有看门板后的书淼,只是转过身,一步步走向街角,重新靠回那面墙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书淼愣在原地,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刚才那一幕太快,快得让她以为是幻觉。可地上残留的脚印和远处隐约的痛呼声,都在告诉她——是傅初霁救了她。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一直在?
无数个念头涌上心头,书淼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缓缓拉开门闩。
冷风卷着雪沫涌进来,她走到巷子里,看向街角的傅初霁。
他低着头,似乎在看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此刻却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迹——大概是刚才动手时不小心蹭到的。
“你……”书淼走到他面前,喉咙有些发紧,“刚才谢谢你。”
傅初霁抬起头,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只是在看到她时,稍微柔和了一点。他摇摇头,没说话,像是不屑于邀功,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是赌坊的人,”书淼低声解释,“我表姑夫欠了他们银子。”
傅初霁的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上,顿了顿,才沙哑地开口:“危险。”
只有两个字,却让书淼的心莫名一暖。她知道他是在说刚才的情况很危险。
“我知道,”书淼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早上特意多留的两个白面馒头,“这个……你拿着吧。”
这一次,傅初霁没有躲,也没有拒绝。他伸出手,接过油纸包,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又抬头看了看书淼,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却快得抓不住。
“不用总跟着我。”书淼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我这里……不安全。”
她是真心的。赌坊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再来,傅初霁留在这附近,很可能会被牵连。而且,他和她走得太近,对两人都没有好处。
傅初霁没说话,只是捏紧了手里的油纸包,指节泛白。
书淼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回屋。刚走两步,又被他叫住。
“书淼。”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书淼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我叫傅初霁。”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宣告什么重要的事情,“记住这个名字。”
书淼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她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傅初霁这才满意似的,重新靠回墙上,低头啃起了馒头。阳光落在他脸上,竟让那道狰狞的疤痕柔和了几分。
书淼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转身回了院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傅初霁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她知道,从傅初霁报出名字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界限,已经悄然崩塌了。
……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书淼坐在炕边,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缝上一针。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傅初霁说“记住这个名字”时的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让她无法忽视。
“丫头,发什么呆呢?”表姑婆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走进来,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是不是累了?累了就歇会儿,不用硬撑着。”
书淼回过神,连忙摇头:“不累,表姑婆。”她拿起针线,想掩饰自己的慌乱,却不小心扎到了手指。
“哎哟!”
一滴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在素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
“怎么这么不小心!”表姑婆连忙放下菜盆,拉过她的手,用帕子轻轻按住伤口,“快别缝了,这点活计我来就行。”
书淼看着指尖的血迹,心里忽然想起傅初霁手上的暗红——那是为了帮她,才沾染上的。
“表姑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表姑夫……是不是欠了赌坊的钱?”
表姑婆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叹了口气:“唉,这孩子,就是被猪油蒙了心!前阵子跟人去赌钱,输红了眼,不仅把收账的银子全赔进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和他媳妇劝了多少次,他就是不听,现在好了,躲出去不见人,把烂摊子丢给我们娘俩……”
书淼的心沉了下去:“那……五十两银子,我们该怎么办?”
五十两对尚书府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表姑婆这样的普通人家,无疑是天文数字。
表姑婆抹了抹眼角:“还能怎么办?只能等他回来再说了。实在不行,就把这房子卖了……”
“不能卖!”书淼连忙道,“卖了房子,你们住哪里?”
这是表姑婆唯一的家,也是她现在唯一的容身之所,绝不能就这么没了。
书淼咬了咬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打开,里面是几枚碎银子和一些铜板——这是她昨天帮邻居绣帕子换来的,本想攒着应急。
“表姑婆,这些你先拿着。”她把荷包递过去,“虽然不多,但能凑一点是一点。”
表姑婆连忙推开:“傻孩子,这是你的钱,我怎么能要?你一个姑娘家,手里得有钱傍身。”
“表姑婆,您就拿着吧。”书淼把荷包塞进她手里,“我们现在是一家人,您有难处,我不能不管。再说,这钱也不是白给的,等以后我赚了钱,再跟您要回来。”
表姑婆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丫头,你真是……”
“好了,别说这些了。”书淼笑着打断她,“说不定表姑夫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一切就都好了。”
话虽如此,书淼心里却没底。她知道,赌坊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天被傅初霁打跑了,明天说不定会带更多人来。
她必须想个办法,彻底解决这件事。
……
傍晚时分,表姑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脸色却不太好看。
“娘,书淼,”她一进门就焦急地说,“我在布庄听说,赌坊的人在四处找我们家老三,还说……还说找不到人,就来拆房子!”
表姑婆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啊……”
书淼扶住她,沉声道:“表姑,表姑婆,你们别慌。事到如今,慌也没用。”
“不慌怎么办?”表姑急得团团转,“那些人就是豺狼虎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书淼深吸一口气:“我去见他们。”
“你去?”表姑和表姑婆同时愣住,“不行!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去见那些人?太危险了!”
“我不去,他们也会来。”书淼冷静地说,“与其等着他们上门闹事,不如我主动去找他们谈谈。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谈什么?那些人眼里只有钱!”表姑婆拉住她的手,“丫头,听婆婆的,别去!”
书淼知道她们是为她好,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被毁。她看向表姑:“表姑,你知道他们赌坊在哪里吗?”
表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地址:“就在东市那边的‘聚财坊’,听说老板是个叫王老虎的,心狠手辣……”
“我知道了。”书淼点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
“不行!”表姑还是不同意,“要去也是我去!”
“您去了也没用。”书淼摇摇头,“他们要的是钱,您拿不出来,只会被欺负。我去试试,或许能拖延几天。”
她心里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念头——或许,她可以用那枚银钗抵一部分钱。虽然那是她最后的念想,但和表姑婆的家比起来,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见书淼态度坚决,表姑和表姑婆知道劝不住,只能忧心忡忡地答应了,反复叮嘱她一定要小心,不行就赶紧跑。
夜里,书淼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书淼忽然想起傅初霁,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还在巷口。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缝隙往外看。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沉默地立着。
他走了吗?
书淼心里竟有一丝莫名的失落。
就在这时,她看到巷口的阴影里,一个消瘦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正是傅初霁。
他似乎一直都在,只是藏在暗处,没有让人发现。
四目再次在夜色中相遇。
他的眼神在月光下格外明亮,像两颗寒星,直直地望进她的心里。
书淼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放下窗帘,脸颊有些发烫。
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
第二天一早,书淼换上了那件半旧的浅蓝色襦裙,把那枚银钗小心翼翼地放进袖袋里,又揣了一把剪刀藏在袖中——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防身武器。
她告别了表姑婆和表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杏花巷。
刚走到巷口,就看到傅初霁靠在对面的墙上,似乎等了很久。
看到书淼,他站直了身体,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书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我要去聚财坊。”
她没说去做什么,但她知道,以傅初霁的敏锐,一定能猜到。
傅初霁的眉头果然皱了起来:“不准去。”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必须去。”书淼摇摇头,“那是表姑婆家的事,我不能不管。”
“他们会欺负你。”傅初霁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我知道。”书淼苦笑了一下,“但我别无选择。”
傅初霁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书淼连忙拒绝,“那是我的事,不能再牵连你了。昨天……已经很谢谢你了。”
她不想再欠他任何东西,更不想把他卷入这场麻烦里。傅初霁的身份特殊,一旦惹上事,后果不堪设想。
傅初霁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要么我跟你去,要么你别去。”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让书淼无法拒绝。
书淼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傅初霁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改变。
“那里很危险。”她提醒道。
“我不怕。”傅初霁的眼神很坚定。
书淼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吧。但到了那里,你一切都要听我的,不许冲动。”
她怕他又像昨天那样动手,到时候把事情闹大,更难收场。
傅初霁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东市走去。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置办年货的百姓,脸上带着喜气,与他们两人的凝重格格不入。
书淼走在前面,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她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些。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傅初霁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阴郁,反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
看到她回头,他愣了一下,随即别开了视线,耳根微微泛红。
书淼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连忙回过头,加快了脚步。
她不知道,这场看似无奈的同行,将会把他们两人的命运,更加紧密地缠绕在一起。
聚财坊的招牌越来越近,那猩红的“财”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像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书淼握紧了袖中的银钗,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傅初霁始终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却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暗潮早已涌动,而她和他,都已身处这漩涡之中,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