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心动

四层纱帘大开，灯火落颜，满堂皆惊。

二号包厢内，一直隐于窗后、静默观场的董小姐，也借着这一瞬的明朗，彻底看清了妖幻璃的眉眼容貌。

她静立帘后，指尖轻轻抵着窗沿，眸色沉沉翻涌，似是一瞬串联起了多年前所有的隐秘、实验与星月砂的线索。许多想不通的谜题、对不上的伏笔，在看清这张脸的刹那，尽数豁然开朗。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意味深长的弧度。

场内喧嚣再起，司仪清嗓登台，推出今晚真正的压轴重器。

又是一具形制古朴、沉厚规整的古棺木箱。

不同于方才那口无名古箱，这一具来头极大，台下早有风声流转——棺内封存的，正是此次北平拍卖会万众争抢的核心秘物：仙蜕。

竞价飞快起势，价格一路水涨船高，疯狂攀升。

沈念薇侧头看向身侧的妖幻璃，低声轻问

妖幻璃眸光沉静，只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急。

真正的大戏，从来不在普通加价拉锯里。

果然，下一秒，五号包厢一道沉稳厚重的男声骤然压过全场，强势切入竞价。

是伪装成商贾“梁本才”的张启山。

他目标明确，寸步不让，每一次加价都利落狠绝，直直对上了场内另一股势力——日本人鸟取鸟居。

鸟取鸟居此番专程潜伏北平，就是为夺取仙蜕、拿回星月砂相关实验残体，见状当即抬价回击，针锋相对。

两人价格一路死磕，愈斗愈烈，场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几番拉锯下来，日本人被张启山步步紧逼、死死压制，节节受挫，终于恼羞成怒。

鸟取鸟居沉声开口，语调生硬阴冷，带着十足的质问与戾气：“梁先生屡次与我作对，究竟是什么意思？”

全场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观望。

五号包厢里，张启山音色沉朗、掷地有声，字字铿锵落遍整座新月饭店：

一席家国大义的话，坦荡磊落、振聋发聩。

在场所有华夏商贾、江湖人士无不动容。

乱世之中，故土文物流失早已是众人心中隐痛，此刻听闻这番话，人人心头滚烫。

片刻之间，场内无数宾客纷纷匿名出手，将手中银钱尽数挂靠捐赠至五号包厢梁本才名下，无声驰援。

人心所向，大势所趋。

4号包厢内，妖幻璃看着满堂同仇敌忾的景象，眼底微光浮动。她没有犹豫，直接将自己随身携带、所有积存的黄金，全数记账划入梁本才的账户，默默添上自己的一份力。

可鸟取鸟居势在必得，不惜代价死磕到底。

最终，无人让步。

五号包厢梁本才、日方鸟取鸟居，双双点天灯。

天价无限抬价，两人赔率死死持平，全场彻底沸腾，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这仙蜕，已经拼到了最后绝境。

就在局面僵持、无人打破平衡之际，一侧席位的霍仙姑缓缓起身。

她一身素雅旗袍，身姿端雅，气度超然，缓步而出，声线清冷通透，响彻全场：

全场哗然躁动、议论不休，所有人的注意力死死钉在竞价台上，无人分心他顾。

唯独妖幻璃，目光始终游离在二楼暗处。

喧闹最盛的这一刻，她敏锐捕捉到——二号包厢的董小姐，准备走了。

帘影微动，人影后撤，包厢灯光渐暗，分明是即将离场的姿态。

她心头一凛。

董小姐掌握星月砂核心秘辛，是今夜最关键的线索人物，一旦放走，再难寻觅。

妖幻璃当即侧头，给了沈念薇一个笃定利落的眼神。

沈念薇与她默契至极，瞬间读懂其意，轻轻颔首，低声道

妖幻璃不再迟疑，侧身掀帘，悄然退出喧嚣的包厢，步履轻盈却极快，顺着僻静回廊，默默追向了二号包厢离开的那道神秘身影。

穿过鎏金灯火的楼宇，踏过雕花僻静的月门，外头是北平老城纵横交错的幽深巷道。夜色浓稠，晚风萧瑟，卷着落叶掠过青石板，隔绝了饭店内所有的热闹喧嚣，寂静得只剩风声簌簌。

董小姐在巷道深处骤然驻足。

她身姿窈窕，立在沉沉月影之下，背影沉静从容，没有半分被追踪的慌乱，仿佛早已预知身后之人的追随。

她缓缓转身，眉眼清冷雅致，却藏着历经世事的深沉城府，声线淡淡，裹挟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妖幻璃立在数步之外，眸光清亮锐利，稳稳锁住她

话音落，气氛瞬间紧绷。

窄巷方寸之间，两道身影快速缠斗交错，力道你来我往，攻守暗藏分寸，谁都没有轻易展露底牌。

就在两人缠斗僵持、胜负未分的关键时刻。

巷道最幽深的黑暗死角，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破空锐响。

嗤 ——

寒芒骤闪，一枚锋利薄刃自漆黑夜色中疾射而出，速度快得离谱，精准擦着两人交手的缝隙掠过，冰冷的刃风瞬间打断了缠斗，逼得二人同时撤步抽身。

妖幻璃眼底神色一凛，迅速后退稳身，抬眸望向黑影出没的方向。

一道挺拔桀骜的少年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是张海楼。

可就在他抬眸的那一瞬，视线落定，猝不及防对上了妖幻璃的眉眼。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脸。

方才饭店帘影重重、灯火错落，人潮喧嚣遮挡眉眼，他只远远知晓有位神秘女子搅动全场局势，从未得见真容。

直至此刻，幽巷寂寂，月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上，澄澈、明艳，又带着几分历经风波的冷韧，分毫毕现，撞入他眼底

胸腔里骤然掀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剧烈波动。

心脉猛地一颤，沉沉撞在骨血里，猝不及防，毫无章法。

那一刻，他清清楚楚承认——他心动了。

风停、声静、万物褪色。

整条幽深漫长的北平老巷，漫天夜色、满身刀血、毕生戒律，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世间万千风景，唯独剩下她一人。

心底有一个极清晰、极滚烫的声音悄然回响：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我内心是怎样的波动。1

仓促、滚烫、惶恐，又带着宿命般的沉溺。

一旁的董小姐将徒弟所有细微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她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与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