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抬价

黑色轿车稳稳停在新月饭店巍峨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鎏金匾额熠熠生辉，侍者躬身引路，一路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将妖幻璃引至四楼的4号包厢。

包厢宽敞雅致，桌上早早摆好了一桌精致宴席，各色北平特色佳肴摆满台面，香气缭绕。

一路奔波，方才在面摊又把张小鱼那一份也一并吃光，可舟车劳顿消耗甚大，身子依旧虚乏，妖幻璃也不讲什么客套礼数，直接落座，拿起筷子埋头大口干饭。

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十分投入，全然没有拍卖会宾客该有的端庄矜持。

包厢侧门轻轻推开，沈念薇缓步走了进来。

她接到妖幻璃早前从长沙寄来的书信，便早早在北平等候接应。一抬眼，便看见少女埋头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由得抬手轻轻扶了扶额头，又好气又好笑。

妖幻璃嘴里还塞着菜肴，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含糊不清地嚼完咽下。

她坦然理直气壮，又夹起一块软糯的点心。

沈念薇闻言眼神微微一动，似听出弦外之音，无奈地轻叹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

妖幻璃放下筷子，用绢帕擦干净唇角，眼底嬉闹褪去，变得沉静锐利。

沈念薇眸光望向隔壁包厢的方向，语气压低，神色带着几分审慎。

妖幻璃手上动作一顿，指尖捏着虾壳，微微蹙起眉头，认真思索。

说完，她低下头，专心跟盘中的大虾较劲。指尖费力地扒开坚硬虾壳，手指弄得微微发红，模样带着一股笨拙的认真。

沈念薇望着她这副埋头剥虾、一脸较劲的模样，心底不由得被逗得发软，只觉得格外可爱。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妖幻璃软乎乎的脸颊，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突如其来的打趣，让妖幻璃手上剥虾的动作骤然僵住。

虾壳还夹在指尖，耳尖唰地一下子烧得通红。她抬眼看向一脸看热闹的沈念薇，又羞又窘，伸手拍开她作怪的手。

妖幻璃嘟囔一声，把剥好的虾肉一口塞进嘴里，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者恭敬的通报声。

“各位宾客，拍卖会即将开始，请诸位就位。”

拍卖会行至后半程，场内氛围愈发热烈，却也暗藏愈发紧绷的暗流。

前半场的各式珍玩字画、古玉秘器轮番登场，沈念薇遇见几样合自己心意的物件，出手利落果断，几次加价干脆漂亮，尽数收入囊中，丝毫没有拖沓犹豫，俨然一副从容淡定的世家姿态。

待零碎拍品尽数落锤，全场灯光微微收敛，司仪缓步走上台，高声引出后半程第一件重磅拍品。

被黑绒布层层遮盖的物件被侍者缓缓抬上台面，体型方正厚重，轮廓修长规整，四四方方的箱体线条肃穆沉敛，模样酷似一口精致封存的石棺木箱，材质古朴厚重，纹路晦涩老旧，带着一股经年沉淀的阴翳气息，一看便知绝非寻常凡物。

场内瞬间安静大半，所有宾客的目光尽数聚焦在台上的诡异木箱之上，低声议论此起彼伏。

就在竞价开启的瞬间，两道隐匿在人群中的陌生声线，一前一后缓缓开口加价，节奏不急不缓，层层往上叠涨。

4号包厢内，妖幻璃凭栏静立，眸光锐利，瞬间捕捉到了两道声音的熟悉底色。

看似是两个陌生的北平商贾，可那暗藏的声线底色、细微的说话习惯，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日日相处的她。

是伪装改容后的陈皮阿四与黑背老六。

二人早已换了寻常富商装束，褪去了往日凌厉的江湖气，混在底层宾客席位，刻意压低姿态，正默契配合，与另一侧席位的雨田老板死死拉锯竞价。

想来是张启山提前安排的计策，隐去九门身份，暗中试探对手底细，拖住日方暗线雨田的节奏。

陈皮步步抬价，分寸拿捏得极稳，没有往日的戾气张狂，进退有度，克制又沉稳；黑背老六沉默辅助，偶尔一次加价，精准卡位，不给对方喘息余地。

妖幻璃眼底掠过一抹了然，侧头给了身侧的沈念薇一个隐晦眼神。

沈念薇心领神会，无需多言，当即抬手，清冷嗓音透过包厢传声装置响彻全场

方才此起彼伏的竞价声骤然戛然而止。

五十万的天价，远超这口木箱的实际价值，底气十足的报价瞬间镇住全场，无人再敢贸然跟进。田老板脸色微沉，几番斟酌后，终究是压下了继续竞价的心思，悻悻收手。

场内彻底安静下来。

妖幻璃倚在窗边，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人群中伪装的陈皮阿四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新奇的笑意。

这是她第一次见陈皮这般温顺沉稳的模样。褪去一身凛冽戾气，收敛了所有偏执锋芒，端坐人群之中，进退有度、仪态规整，少了平日的桀骜乖张，反倒透出几分温润端方的气韵。

她心底悄然感慨，不愧是二月红亲手教出来的徒弟。这般沉敛从容的身段气度、暗藏章法的行事分寸，细细看去，眉眼风骨、行事格局，当真有几分二爷当年温润雅致、胸有丘壑的模样。

心中思绪微动，妖幻璃抬手，指尖轻轻一扬，直接将挡在包厢门前的垂帘彻底拉开。

轻薄纱帘向两侧滑开，彻底散尽遮挡。

包厢通透，暖白灯光尽数落在她的眉眼身姿上。那张清丽明艳、极具辨识度的脸庞毫无遮掩，清清楚楚暴露在全场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一楼宾客、两侧包厢、角落隐匿的各方势力，瞬间都看清了4号包厢少女的容貌。

台下的陈皮阿四抬眸望来，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直直落在帘后她明媚的身影上，方才刻意维持的沉稳克制瞬间裂开一丝缝隙，眼底翻涌出细碎的偏执与炙热。

不远处隐匿身形的黑背老六，也淡淡抬眼，朝包厢方向瞥了一眼，随即恢复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