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深秋,湘西雾山常年被陨铜迷雾笼罩,瘴气弥漫,人迹罕至。
早前第三方势力蓄意伪造张家军装、行军旗号与兵符,屠戮整座巫族村寨,把所有罪证全都栽赃到张启山头上。侥幸活下来的妖幻璃,自此认定所有姓张之人皆是仇敌,暗自蛰伏深山,一心伺机复仇。
彼时十七岁的张小鱼,卷入张家内部权力争斗,被一众长老扣上叛族罪名,经脉受损,身上刀剑伤口纵横交错,一路被族人穷追猛打。慌不择路之下,他失足跌落山间寒溪,失血过多陷入昏迷。追杀他的张家追兵忌惮山中巫阵与瘴雾,不愿贸然深入,索性就此撤走,任由他葬身荒林。
浓重血腥味顺着雾气飘散,很快引来妖幻璃。她立于溪边巨石阴影之中,凭借巫族独有的血脉感知,一瞬间便笃定,奄奄一息躺在溪水之中的少年,属于张家嫡系血脉。

仇恨瞬间涌上心头,她指尖已然凝聚起阴寒巫力,本打算直接出手,了结这名张家后人。可转念一想,族人惨遭屠戮,满门血泪煎熬数年,若是简简单单一刀将其斩杀,实在太过轻易,根本不足以平复心底恨意。
一个带着偏执算计的想法就此萌生:假意救下他,日复一日温情相伴,一点点俘获他全部真心,待到他满心依赖、彻底倾心之后,再亲手痛下杀手,让他体会倾尽信任后迎来背叛与死亡的绝望,以此报复张家。
打定主意,妖幻璃收起周身杀意,面上褪去戾气,显出清冷寡淡的模样,上前将浑身湿透、重伤昏迷的张小鱼拖拽至自己栖身的隐秘石洞。
石洞依托溶洞建成,洞内萦绕温润陨铜薄雾,隔绝外界动静。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她全心扮演施救者与知己,精心照料他伤势。亲手剔除伤口腐肉,熬煮苦涩巫族疗伤草药,寒夜生火取暖,留意他噩梦缠身时的情绪起伏,平日里闲谈只聊山林风物,绝口不提仇恨、家族过往。
苏醒后的张小鱼素来警惕极强,起初时时刻刻防备,可长久相处下来,眼前少女温婉体贴,从无半分敌意,从未盘问他来历行踪。自幼被宗族抛弃、常年活在追杀与冷眼之中的他,从未体会过这般暖意,心底防线一步步崩塌。
他渐渐摘下面具,展露脆弱一面,平日里主动拾柴取水,夜里守洞戒备,将自己全部心事、往后期许尽数倾诉,已然深深动心,甚至盘算伤势痊愈之后,脱离张家纷乱纷争,带着妖幻璃远离乱世,安稳度日。
这份炙热纯粹的情意,尽数落在妖幻璃眼中。原本只是刻意演戏布局,可朝夕独处相伴,看着少年满身伤痕、孤苦无助的模样,她也不由自主生出异样情愫,复仇的狠念屡屡动摇。
但巫族灭门的惨状始终刻在心底,伪造的罪证让她无法释怀,复仇的计划依旧没有放弃。她一边继续佯装深情陪伴,一边默默等候最合适的动手时机。
而张小鱼看似全然托付真心,实则心思缜密。相处期间,他数次捕捉到她不经意间流露的冰冷恨意,部分举动也透着刻意,种种异样积攒在心底,他一直不动声色暗自观察,并未彻底放下戒备。
这段虚假温情相伴的时光,便是二人纠葛的开端。往后张小鱼那份难以消解的又爱又恨,根源也在此处:贪恋她实打实赠予自己的绝境暖意,痛恨她从初见伊始,便带着杀心假意逢迎,精心算计自己的情意性命。
深秋夜半,地底陨铜脉躁动翻腾,石洞岩壁上浮出朦胧水雾幻境,画面里身着仿制张家军服的人马烧杀村寨,凄厉哭喊隐约回荡,一幕幕尽数撞入妖幻璃眼底。
积压数年的血海深仇瞬间翻涌,这段时日刻意伪装出来的温柔平和,被恨意冲得一干二净。她怔怔望着石壁惨状,所有心软迟疑尽数褪去,心底定下主意:今夜便是了结张小鱼性命的最佳时机。
身旁榻上,张小鱼连日伤势已经大半痊愈,连日来他装作彻底放下戒备、沉沉酣睡,实则心神一直紧绷,半点睡意都无。
妖幻璃缓缓起身,脚步轻得如同飘雾,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走到榻边。洞内萤火微光落在她清冷面容上,往日里的温存笑意全然不见,只剩刺骨漠然。
她垂眸凝视熟睡模样的少年,指尖缓缓聚拢青黑色巫力,阴气丝丝缕缕萦绕指尖,只需轻轻按在心脉之处,便能瞬间封死他血脉,一击毙命。
回想这一个多月朝夕相伴,她陪着熬过伤痛,闲谈山野琐事,见过他卸下所有防备流露的脆弱,也清楚对方早已倾心相许,甚至盘算往后归隐度日。可越是感念这份真挚情意,她越发煎熬,可伪造的屠村真相死死桎梏着她,复仇执念压垮心底悸动。
是你们张家欠下巫族满门性命,这份温情本就是我用来算计你的手段,如今时机已到,就此了结。

就在巫力即将触碰胸口一瞬,原本紧闭双眼的张小鱼骤然睁开眼眸,眼底没有半分惺忪睡意,只剩寒凉透彻的了然。
他没有仓促起身动手,只是静静躺着,抬眼看向眼前人,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隐忍的酸涩

“你打算动手了,是吗。”
妖幻璃浑身一僵,凝聚的巫力猛地滞住,猝不及防被拆穿谋划,心底慌乱一瞬,面上依旧强撑冷意
“你早就醒着?”


“从一开始,我便察觉到不对劲。”
张小鱼缓缓坐起身,后背倚靠石壁,目光直直望向她,过往相处里种种疑点尽数道出

“你明知我姓张,却二话不说救下濒死的我。平日里待人温柔体贴,可偶尔失神之时,看向我的眼神满是怨毒。这般恰到好处的照料,太过刻意,根本不是偶遇施救。”
其实相处之中诸多细节,他早已暗自留意,只是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一直不愿戳破,抱着一丝奢望,或许恨意只是误会。
可此刻她手握杀招立于身前,所有侥幸彻底破灭。
妖幻璃见伪装彻底败露,索性不再佯装温婉,周身寒意尽数释放,冷声开口
“没错,初见之时,单凭血脉气息,我便知晓你是张家之人。当年巫族上下尽数惨遭屠戮,所有证据都指向张启山,指向你们张家。我本可以直接在溪边了结你的性命,可那样太过便宜。”

“我假意救你,日日悉心照料,陪着你谈心度日,一点点接住你的真心,就是等着此刻。等你彻底倾心依赖,再亲手杀掉你,让你尝尝倾尽信任之后迎来绝望是什么滋味,以此祭奠枉死族人。”

这番直白坦白,将一月以来所有温情尽数撕碎,赤裸裸摊开这场精心谋划的骗局。
这番话重重砸在张小鱼心上,心口骤然发闷,心底生出浓烈的恨意。
原来自己视作绝境救赎的温柔,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复仇圈套。自己毫无保留交付真心,憧憬往后安稳余生,不过只是对方用来复仇的棋子。
可恨意翻腾之余,往日里真切的陪伴又历历在目。寒夜里为自己生火驱寒,忍着麻烦熬制药材抚平满身伤口,在自己被梦魇纠缠之时默默守候,这些温存触感真切无比,没办法彻底割舍。
爱意与怨怼两股情绪纠缠撕扯,煎熬万分,这便是他往后对妖幻璃又爱又恨的根源。
张小鱼攥紧掌心,眉宇间满是郁结

“我从来未曾参与当年惨案,张家内部纷争我亦是受害者,同样被宗族舍弃追杀,流离求生。你仅凭旁人伪造的线索,便认定所有张家人皆是仇敌,还要用假意情意折磨我。”
他清楚整件事是第三方势力刻意栽赃挑拨,可眼下拿不出任何凭据辩解,万般委屈无处诉说。
妖幻璃听闻这番说辞,内心动摇几分,可多年根深蒂固的仇恨难以轻易打消,依旧不肯松口
“物证俱全,绝非凭空捏造。张家欠下的血债,总要有人偿还。”


“既然谋划早已败露,为何迟迟不肯下手?”
张小鱼望着她迟疑犹豫的神态反问。
此话直击要害,妖幻璃指尖巫力渐渐溃散,没法再狠下心出手。相处日久,她早已对孤单落寞的张小鱼动了真情,复仇的念头还在,可下手的决心早已摇摇欲坠。
她沉默伫立原地,心绪纷乱繁杂,既放不下族人血海冤屈,又割舍不下生出的情愫,进退两难。
张小鱼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底更是五味杂陈。
他恨她蓄意接近、假意温存算计自己性命,恨她听信谣言固执仇视张家,一次次将两人推向对立;可又深爱那段时日里得来的暖意,怜惜她孤身背负血海深仇的苦楚,压根没办法对她兵刃相向。
石洞之内陨铜雾气缓缓流转,气氛沉寂压抑。
最终妖幻璃收敛全部巫力,侧身错开视线,语气带着疲惫疏离
“此番算计已然败露,我没办法痛下杀手,你也清楚我的执念。此地不宜再共处,伤势养好之后,你自行离去就好。往日照料算作救命恩情,往后再碰面,依旧算作仇敌。”

张小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然点头。
这场始于算计、中途动情、最终戳穿骗局的初遇就此落幕。往后数年相逢拉扯,他心底这份爱恨交织的心结,从今夜开始牢牢扎根,终生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