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出细碎的影。凌玥用指尖轻轻捏了捏苏轻娆的掌心，示意她沉住气，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四周——老夫人的院子比别处更安静，连巡夜的家丁都绕着墙根走，只有几株老海棠在风里摇得沙沙响，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雪。
“老夫人醒着？”苏轻娆状似随意地问，目光扫过廊下挂着的药煲，里面的药渣还没倒，隐约能认出是安神的酸枣仁。
张嬷嬷脚步没停，声音像蒙着层灰：“醒了片刻，说想见见七姑娘。”她顿了顿，忽然回头，灯笼光恰好照在她松弛的眼皮上，“姑娘可知，老夫人院里的海棠，是当年柳氏姑娘亲手种的？”
凌玥心头一凛。柳氏是苏轻娆生母，而林梦瑶院里也种满海棠，这其中难道有关联？她正想追问，张嬷嬷已推开了内室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锦帐半垂，老夫人斜倚在软枕上，脸色比白日里更显灰败，嘴唇却红得异样。她浑浊的眼睛转向苏轻娆，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枯槁的脸上绽开，竟有些吓人：“七丫头，过来让祖母瞧瞧。”
苏轻娆依言走上前，刚要屈膝行礼，老夫人枯瘦的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个垂危之人。“你娘当年……也总穿你这样的月白裙子。”老夫人的声音气若游丝，指甲却几乎掐进苏轻娆的肉里，“她留下的那盒血竭，你用了？”
凌玥站在一旁，注意到床头矮几上放着个空了的瓷碗，碗沿沾着点暗红色的药渣——和林梦瑶袖口的朱砂粉末不同，这颜色更暗，倒像是血竭化开后的痕迹。
“祖母误会了，”苏轻娆稳住声线，“孙女儿只是听说您病了，担心得很。”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松了手，剧烈地咳嗽起来。张嬷嬷连忙递上参茶，她喝了两口，才喘息着说：“那血竭里……掺了东西。”她抬眼看向凌玥，“你是个聪明孩子，昨夜在库房，该看到账本后面夹着的药方了吧？”
凌玥心中巨震。昨夜她确实翻到过一张泛黄的药方，上面用朱砂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当时只当是废纸，没敢多拿。难道那符号和血竭里的“东西”有关？
“老夫人说的是……”凌玥刚要开口，窗外突然传来瓦片响动。张嬷嬷脸色一变，吹灭了灯笼，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躲进里间！”她压低声音，将两人推向屏风后。
苏轻娆反应极快，拉着凌玥钻进屏风后的暗格——那是个堆放旧衣的柜子，散发着樟脑的气味。她们刚藏好，就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接着是林文轩气急败坏的吼叫：“娘！您把那东西藏哪了？张嬷嬷说您醒了，快交出来！”
“孽障！”老夫人的声音带着怒意，却中气不足，“那是你柳姨娘留下的证据，你想毁了它不成？”
“一个商户女的东西，留着晦气！”林文轩似乎在翻箱倒柜，“爹已经起疑了，您再护着那丫头，我们母子都得遭殃！”
李氏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哭腔：“母亲，文轩说得对，当年柳氏死得蹊跷，可都过去了这么多年……”
“过去？”老夫人冷笑，“她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海棠花开得正好。你们以为把她的药方换了，把血竭里的鹤顶红换成慢性毒药，我就查不出来了？”
暗格里的苏轻娆浑身一僵。鹤顶红？她生母的死，不是意外？
凌玥紧紧捂住她的嘴，耳朵却竖得老高。只听“哐当”一声，像是瓷瓶摔碎了，接着张嬷嬷惨叫一声：“三小姐！你干什么！”
“老东西碍事！”是林梦瑶的声音，带着狠戾，“快把药方交出来，不然我现在就结果了老虔婆！”
“在……在梳妆台的暗格里……”老夫人的声音突然弱了下去，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凌玥示意苏轻娆别动，自己悄悄推开条缝。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恰好照在林梦瑶身上——她手里握着把银簪，尖端沾着血，而张嬷嬷倒在地上，额头流着血，显然是被她推倒撞伤了。
林文轩正撬开梳妆台的暗格，从里面拿出个油纸包。他刚打开，就被李氏一把抢了过去：“快烧了！”
火折子“嗤”地亮起，照亮了李氏扭曲的脸。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有人高喊：“老爷来了！”
林文轩脸色煞白，一把夺过油纸包塞进嘴里，用力吞咽下去。林梦瑶慌了神，打翻了桌上的药碗，药汁溅在海棠花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快躲起来！”李氏推着他们往床底钻，自己则扑到老夫人床边，假意抹泪。
林世鸿带着家丁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李氏哭哭啼啼，老夫人昏迷不醒，张嬷嬷倒在血泊里，而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片和药渣。
“怎么回事？”林世鸿厉声问。
“老爷，”李氏哽咽着，“母亲刚醒，就突然又晕过去了，张嬷嬷不知怎的就摔了……”
林世鸿的目光扫过凌乱的房间，最终落在床底露出的一角衣袍上。他没说话，只是朝家丁使了个眼色。
暗格里的苏轻娆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凌玥却注意到，老夫人的手指在被子下动了动，似乎在往床板下塞什么东西——那位置，离她们藏身的暗格只有一尺远。
就在家丁即将弯腰查看床底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爷！不好了！三小姐院里的海棠花丛下，挖出了个死人！”
林世鸿猛地回头，脸色铁青。林梦瑶尖叫一声，从床底滚了出来：“不是我！不是我杀的！”
凌玥和苏轻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这场戏，才刚刚开始。而床板下那个硬物的形状，摸起来竟像是……一枚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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