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的那一刻,柳微音的第一反应是把孩子们护住。
她本能地伸出手,将晴空、樱子和翔太揽进怀里,三个小小的身体靠在一起,在黑暗中贴着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晴空的小手抓住了她的衣领,樱子屏住了呼吸,翔太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放松了——好像在告诉自己“没关系,不要怕”。
“不要动。”手冢国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而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柳微音听到他的脚步声快速移动,应该是到了窗边。然后是迹部景吾的声音,低而快,在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给我查银座三丁目这一片的电力供应,马上。”
幸村精市没有说话,但柳微音听到他在黑暗中缓缓移动,风衣的布料摩擦出细微的声响。他怀里还抱着小爱,但婴儿出奇地安静,没有哭,没有闹,好像也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不寻常的紧张。
所有人的手机、电脑、平板——工作室里所有带屏幕的东西,都亮着。亮着同一个画面。
白色的底,黑色的字。
“柳微音,欢迎来到众矢之的。”
这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每一块屏幕上,没有闪烁,没有特效,朴素得像一条普通的系统通知。但正是这种朴素,让它显得格外诡异——不是病毒,不是恶作剧,而是一种精准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宣告。
“众矢之的。”柳微音轻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繁体中文。
不是简体,不是日文,是繁体中文。
“这行字是写给你看的,”迹部景吾的声音从某个角落传来,他已经挂掉了电话,“用的是繁体中文。你来自中国,母语是中文,对方很清楚你的背景。”
话音未落,灯亮了。
不是慢慢亮起来的,而是像有人按了一下开关——啪的一声,光明重新统治了这间屋子。
手冢国光站在窗边,窗帘被他拉开了一半,外面的街灯和霓虹灯的光线涌进来,和他身后的日光灯交叠在一起。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柳微音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攥着拳,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迹部景吾站在门边的墙壁旁,手机贴在耳边,又在和谁通话。他的眉头微微拧着,表情比之前严肃了许多,嘴唇快速地张合,声音压得很低。
幸村精市站在操作台旁边,小爱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已经闭上了眼睛,小手攥着他的衣领,睡得很沉。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脸上,但偶尔抬起的眼神里,有一种让柳微音心里发紧的东西。
越前龙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屋里,现在靠着门框站着,帽子重新戴上了,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姿势——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给人一种随时准备行动的感觉。
美咲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了,此刻正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果汁瓶碎片,但她收拾得很心不在焉,目光一直在屋里的人和屏幕之间来回飘。
“各位,”柳微音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有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准确地说,是看向了她怀里的三个孩子。
晴空从她怀里抬起头来,小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种隐约的、想要保护她的倔强。樱子也抬起了头,那双继承了迹部景吾神韵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思考什么。翔太是最放松的一个,甚至还把网球拍搭在肩膀上,歪着脑袋看着那些亮着的屏幕,像个在观赏一场表演的小观众。
“妈妈,”晴空先开口了,声音小小的但很清晰,“在我的世界里,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我的世界也没有。”樱子说。
“我的世界也没有,”翔太跟着说,然后又想了想,“不过我的世界里的妈妈,有一次收到过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里面只有一朵干枯的玫瑰,和一串数字。妈妈看了信之后脸色不太好,但没有告诉我信上写了什么。”
一串数字。
柳微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样的数字?”她问。
翔太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妈妈。那时候我才两岁,爸爸把信拿走了,我没有看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越前龙马。
越前龙马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柳微音。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只有在右下角用黑色墨水写着两个字——不是日文,不是英文,是中文。
“微音。”
柳微音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抖。她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和刚才屏幕上出现的那行字出自同一种字体,同一种语言。
“你能看到的未来,只有你想看到的未来。”
下面是一串数字:0420。
柳微音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几秒钟,脑子里飞速地搜索着任何可能的关联。
生日?她的生日是四月五号,不是四月二十号。重要纪念日?她没什么重要纪念日。0420还能是什么?坐标?密码?某种代码?
“0420,”她轻声念出来,“谁能想到什么?”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迹部景吾开口了。
“四月二十号,”他的声音不似平时那般慵懒,多了几分正经,“今年是星期二。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但对方把它写在信里,说明它很重要,”手冢国光接口,“可能是日期,也可能是某种代号。”
“或者是一个警告。”幸村精市的声音温和但严肃。
柳微音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看了看信封的内侧,也什么都没有。这就是全部的信息了——一朵干枯的玫瑰,一句话,一串数字。
不对。
翔太说的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里面只有一朵干枯的玫瑰,和一串数字”。而越前龙马给她看的这封信里,有一行字,有一串数字,但没有干枯的玫瑰。
所以这不是同一封信。
“越前先生,”柳微音抬起头看着越前龙马,“翔太说的那封信,和你给我的这封信,是同一封吗?”
越前龙马摇了摇头,帽檐下的琥珀色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不是。翔太说的那封信,是他妈妈收到的。这封信,是我收到的。今天早上出现在我酒店的房间里,放在我的枕头旁边。”
放在枕头旁边。
柳微音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是寄到酒店前台,或者塞在门缝下面,那还好解释。但是放在枕头旁边——这意味着有人进入了越前龙马的房间,在他睡觉的时候,把信放在了他的枕头旁边。
他居然没有发现。
越前龙马,职业网球选手,反应速度远超常人,居然没有发现有人进入了他的房间,把一封信放在了他的枕头旁边。
这件事的性质,从“有人搞恶作剧”变成了“有人掌握了超越常理的能力”。
灯光再次闪烁了一下。
不是灭,只是闪烁了一下,像是电力供应不稳定。但这一次所有人都没有放松警惕,手冢国光的手已经从口袋里拿了出来,迹部景吾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幸村精市将怀中的小爱抱得更紧了一些。
屏幕上那行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画面。
一个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而是一个卫星地图,分辨率高得惊人,每一栋建筑的轮廓都清晰可见。地图的中心是一栋看起来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周围的街道和建筑都被标记出来了。
柳微音认出了那栋楼。
那是她的工作室。就是她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
地图上,以工作室为中心,向外辐射出一条条彩色的线条。每条线的颜色不同,终点也不同。有一条线指向南边,终点标注着一个汉字:“手冢”。有一条线指向东边,终点标注着:“迹部”。有一条线指向西边,终点标注着:“幸村”。有一条线指向北边,终点标注着:“越前”。
而在这四条线之外,还有更多的线条,指向更多的地方,标注着更多的名字。
有些名字柳微音认识,有些不认识。
认识的那些,让她心脏狂跳。
“不二”,“真田”,“忍足”,“柳生”,“仁王”,“白石”,“千岁”,“切原”……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个图标,有些是孩子的图标,有些是戒指的图标,有些是心形图标,还有些是柳微音看不懂的符号。
十几条线,十几个名字,从她的工作室出发,延伸到东京的各个方向,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而她是这张网的中心。
众矢之的。
这四个字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
柳微音盯着屏幕上那些名字,脑子里的思绪像被搅乱了的毛线团,每一个线头都通向一个她看不懂的方向。
“这些都是什么人?”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空洞。
没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这些名字背后的含义,在场的每个人都隐约猜到了,但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口。
最后还是晴空打破了沉默。小男孩从柳微音怀里抬起头来,用那双和手冢国光一模一样的深棕色眼睛看着她,声音小小的,但很坚定。
“妈妈,”他说,“那些人,都是在不同的平行世界里,和妈妈有缘分的人。”
樱子接过话头,声音比晴空大一些,但少了平时的活泼:“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个平行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妈妈和那个人在一起了,或者……”
她没有说下去。
翔太帮她补完了那句话:“或者差点在一起了。”
柳微音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怀里的孩子们,站起身来。
她走到操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屏幕上的地图还在,那些彩色的线条和标注的名字像一张网,将她牢牢地罩在中心。
她闭上眼睛。
平行世界。不同的选择。不同的缘分。不同的人生。
那个屏幕上的地图告诉她,她不仅仅是手冢、迹部、幸村、越前四个人的缘分。她是十几个人的——在某些世界里,她选择了这个人,在另一些世界里,她选择了那个人。而在每一个世界里,她都培育出了月光玫瑰,她都是一个热爱花卉的、把生命献给植物的人。
她的心是一样的。
但她的选择和命运,在每一个世界里都不相同。
而在这个世界里,她什么都没有选择,什么都不记得,却被所有人同时找上了门。
柳微音睁开眼睛,转过身来,面对着屋内的所有人。
手冢国光站在窗边,表情冷峻但眼神专注。迹部景吾靠在门框上,手机已经收起来了,双臂交叉在胸前,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幸村精市站在操作台旁边,怀里抱着熟睡的小爱,那双紫色的眼睛温柔而深邃。越前龙马还是那个姿势,靠着门框的另一边,帽檐下的琥珀色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四个男人,来自不同的世界,带着不同的记忆和经历,但看着她的目光里,都有同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混合了好奇、渴望、犹豫和克制的目光。像是看到了什么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想要确认又不敢确认。
柳微音移开了目光。
她暂时不想去解读那种目光背后的含义。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地图,看着那些线条和名字,看着那些标注着孩子的图标、戒指的图标、心形的图标。
然后她注意到了地图最下方,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她凑近了看。
那行字写着:“选择只有一个,但错过有无数种方式。”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行字的含义,屏幕突然灭了。
不是灭灯的那种灭,而是所有的屏幕同时黑屏,像是有人拔掉了电源。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屏幕上又重新亮了起来。
但这次不是地图,不是文字,而是一个画面。
一个视频。
画面上是一个女人。
女人的脸被处理了,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的身材、她的姿态、她的动作——柳微音只看了一秒钟,就认出了那个人。
那是她自己。
不,不对。那不是她。那是另一个她。平行世界里的她。
那个女人站在一个种满了玫瑰的温室里,穿着白色的实验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株玫瑰的枝条。她的动作很熟练,每一刀都精准而果断,一看就知道是做惯了这种事情的人。
视频的质量不太好,有些地方像素化严重,像是经过多次压缩和传输。但那些没有被像素化遮挡的部分,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女人修剪完一株玫瑰,直起身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转过头来,对着镜头的方向——不对,不是对着镜头,是有人在拍她,她是在对着拍她的人——笑了。
那个笑容,让柳微音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因为那个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
幸福,满足,温柔,依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预见了什么却选择了忽略的隐约忧虑。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屏幕彻底黑了下来,这次是真的黑了。再也没有亮起来,再也没有显示任何东西。
柳微音站在操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那个视频里的女人不是她,那个温室不是她的温室,那个笑容不属于她。但当她看到那个模糊的女人对着镜头微笑的时候,她的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可抑制的悲伤,像是失去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却完全不知道失去的是什么。
“妈妈。”一只小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她低下头,看到晴空站在她身边,仰着小脸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她鼻酸的东西。
“妈妈不要难过,”晴空的声音小小的,但很坚定,“那个视频里的妈妈,看起来很开心。她一定不希望你为她难过。”
柳微音蹲下身,和晴空平视。
“你怎么知道她在笑?”她轻声问,“那个人的脸都看不清了。”
晴空歪了歪脑袋,好像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柳微音彻底破防的话。
“因为妈妈笑的时候,肩膀会微微往左边歪一点点。不管在哪个世界,妈妈的笑容都是一样的。”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柳微音抱着晴空,把头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无声地哭着。晴空的小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知道她已经承受了太多,需要一个人安静地释放一下。
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柳微音身边,伸出一只小手,轻轻地握住了柳微音垂在身侧的手指。翔太也过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网球拍放在地上,然后整个人靠在了柳微音的背上,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三个孩子,用三种不同的方式,抱着她,靠着她,陪着她。
小爱还在幸村精市怀里睡着,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重量。
柳微音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但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茫然无措的、被动接受一切的迷茫,而是一种更坚定的、像是在风暴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立足的点的神情。
“好,”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需要把事情搞清楚。”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让孩子们都坐在她身边。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屋内的四个男人。
“我需要你们每个人都告诉我,”她说,“你们各自的世界里,我和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所有的细节,所有的信息,只要是你们觉得可能有用的,全部告诉我。”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我知道我们之间还不太熟悉,我也知道你们可能对我有很多疑问。但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是——有人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把你们、孩子们和我,都拉到了同一个地方。我们必须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才能决定接下来怎么做。”
手冢国光第一个回应了。
他走到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的姿态克制而专注。
“我和你认识的时候,你二十三岁,”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东大农学部硕士一年级。我在东大做演讲,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画花。演讲结束后你来找我,问我能不能签个名,签名是送给你奶奶的,她是你唯一的粉丝。”
柳微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我奶奶?”
手冢国光微微点头:“你奶奶是网球爱好者,她看过我所有的比赛。你在那个平行世界里和她关系很好,她住在横滨,你每周末都会去看她。”
柳微音的笑容凝固了。
她的奶奶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在这个世界里,她甚至没有机会和奶奶一起看过一场网球比赛。
但在另一个世界里,她的奶奶还活着。在那个世界里,她和奶奶的关系很好,好到会为了奶奶去找手冢国光要签名。
“你给奶奶签名了吗?”她的声音有些轻。
“签了,”手冢国光说,“签在你的笔记本上,你画花的那一页。你后来告诉我,你奶奶把那页纸剪下来,裱在相框里,挂在客厅的墙上。”
柳微音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
“后来呢?”
“后来我经常在校园里遇到你。你总是出现在温室里,不是在种花就是在写研究报告。我开始在晨跑的时候特意经过你的温室。三个月后,我停下来和你说了一句话。”
“你的玫瑰很美。”
“你说你很喜欢,问你有没有给它取名字。你说还在想。”
“后来你取名叫‘月光’。”
“你怎么知道的?”柳微音脱口而出。
手冢国光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柳微音心里一紧的话。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你的玫瑰也叫月光。”
柳微音猛地看向自己的操作台。
操作台上放着她今早带来的那些玫瑰——月光玫瑰,她培育了整整三年的心血,在这个世界里,她花了三年时间,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终于培育出了这个她梦想中的品种。
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名字。
没有任何人知道。
但手冢国光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的笃定,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了一样。
不,不是“好像”。
他就是早就知道了。
因为在那个平行世界里,他看着她给玫瑰取了“月光”这个名字。所以在这个世界里,他看到她的时候,就认出了她的玫瑰,认出了她。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柳微音问,“你来这里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手冢国光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你开工作室的那天,我就在街对面,”他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如此重要的事情,“你来上班的第一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抱着一个装满玫瑰的纸箱,从街角走过来。我站在对面的咖啡店门口,看到了你。”
柳微音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工作室开了两年了。两年。手冢国光在她开张的那天就知道了她的存在,甚至可能已经观察了她很久,但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她听到自己问。
手冢国光的目光落在她身边的晴空身上,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上。
“因为你看起来很开心,”他说,“我不想打扰你。”
柳微音的心猛地一疼。
这个男人,在两年前就找到了她,在街对面看着她开工作室,看着她每天来来去去,看着她一个人生活,看着她开心地笑着。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远远地看着。
因为他不想打扰她。
“那今天呢?”柳微音的声音有些哑,“今天为什么来了?”
手冢国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她和晴空的合照,照片背面写着“她在等你”——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
“因为这张照片告诉我,如果我再不来,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迹部景吾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沙发旁边,在柳微音对面的另一个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姿态比手冢国光随意得多,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认真和凝重的程度,和手冢国光不相上下。
“我和你的故事,和手冢的版本不太一样,”他说,声音里那种慵懒的调调淡了很多,“你是迹部财团生物技术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我在一次汇报会上看到了你,你站在台上讲基因编辑,我在台下坐着。”
“你拒绝了我的第一次邀约。”
柳微音已经听过樱子讲这个版本了,但从迹部景吾本人口中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自嘲,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印象深刻的事情。
“然后我连续一个月去了研究所,”他继续说,“不是因为我闲,是因为我想看到你。你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扎成低马尾,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的样子,比台上做报告的时候更让我心动。”
他说“心动”的时候,语气很轻很轻,轻到柳微音差点没听清。
“你在实验室里和玫瑰说话,”迹部景吾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柔软的东西,“你管它们叫‘孩子们’,每天早上进实验室第一件事就是和它们打招呼。你说‘早上好,今天也要好好长大哦’,说得很认真,好像它们真的能听懂一样。”
柳微音的脸微微发热。
因为她在这个世界里,也跟她的花说话。每天早上到工作室,第一件事就是给花浇水,一边浇一边和它们说话。她也管它们叫“孩子们”。
“你后来终于答应和我吃晚饭了,”迹部景吾继续说,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种慵懒的调调,“不是因为被我感动了,是因为你觉得再拒绝我,我会把整个研究所的人都逼疯。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在你身后,你转过头来看到我,吓了一跳,手里的试管差点掉了。”
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的温柔。
“你那时候
的表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幸村精市的情况最特殊,因为他和柳微音在这个世界里就有关系——夫妻关系,虽然柳微音完全不记得了。
他没有坐下,而是抱着小爱站在柳微音面前,低头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全是温柔。
“微音,”他说,“你不记得我了,没关系。我可以把我们的事情从头讲给你听。”
柳微音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
“我们是在你母亲去世之后认识的,”幸村精市说,声音轻而缓,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每一句话都想让她听得清清楚楚,“你从东大休学,回到东京照顾她。她去世后,你把自己关在家里三个月,不出门,不见人,不和任何人联系。”
“你以前的朋友找到了我,”他的目光微微低垂了一瞬,然后又抬起来,“我那时候刚从一场大病中恢复过来,在横滨的一家康复中心做后续治疗。你的朋友是我以前同学的姐姐,她拜托我来看看你,说你也是从疾病和死亡身边走过的人,也许我能懂你在经历什么。”
柳微音的呼吸微微急促了。
在这个世界里,她母亲确实去世了。那段时间她确实把自己关在家里三个月,不出门,不见人,不和任何人联系。但她没有朋友来找过她,没有陌生人来看过她。她是一个人熬过来的,在那些漫长而黑暗的日日夜夜里,只有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玫瑰陪着她。
“我第一次去见你的时候,你站在阳台上浇花,”幸村精市的声音继续着,“穿了件白色的睡裙,头发很长,垂到腰际。你听到门铃响,没有去开门,继续浇你的花。我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按了三次门铃,你都没有开。”
“后来我走了,第二天又来了。这次我没有按门铃,我在楼下等你。你下午三点出门,去便利店买泡面。你穿着拖鞋,头发随便扎了一下,脸色很苍白,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你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但没有认出我。”
“我跟着你进了便利店,你在泡面货架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拿了最便宜的那种。我跟你说,那种不好吃,我知道有一家店的拉面很好吃,要不要一起去。”
柳微音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第一次就跟我走了?”她问,声音有些不可思议。
幸村精市微微一笑:“没有。你瞪了我一眼,说‘你是谁啊’,然后拿着泡面走了。”
柳微音:“……”
“但我还是跟着你,”幸村精市的笑容加深了一点,“我每天下午三点在你楼下等你,你每天三点出门买泡面。我跟了你十三天,你终于在第十四天的时候,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你问我,‘你到底想干嘛?’”
“我说,‘我想请你吃一顿饭,不是泡面的那种。’”
“你说,‘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嗯,生过一场大病,刚好了没多久。’”
幸村精市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一下,紫色的眼睛里泛着柔和的光。
“你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好吧,一顿饭。’”
“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后来你告诉我,你之所以答应我,不是因为被我跟了十四天感动了,而是因为我说‘生过一场大病’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事情。你想知道,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能用这样的语气说出生过一场大病。”
柳微音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悲伤的泪,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一直在寻找的东西的泪。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幸村精市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你开始出门了,开始见人了,开始回学校上课了。你重新开始培育玫瑰,这一次你成功了,你培育出了‘月光’。你说,是我让你重新看到了光。”
“你在第二年春天答应了我的求婚。我们在六月份登记结婚,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你忘了带伞,我们淋着雨跑进区役所,你的头发全湿了,妆也花了,但你笑得很好看。”
“我们在婚后第三个月有了小爱。你怀孕的时候特别喜欢晒太阳,每天下午都要坐在阳台上,让我给你读绘本。你说你希望小爱出生的时候,能感受到这个世界满满的善意。”
“小爱出生那天,你疼了十几个小时,最后是剖腹产。你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但你还是笑了,你对我说,‘精市,她长得好像你。’”
幸村精市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小爱,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七个多月前的事情。”
“然后,大概两个月前,你突然不记得了。”
“一天早上你醒过来,看着我,眼神很陌生。你问我,‘你是谁?’”
“我以为你在开玩笑,但你没有。你把我们的结婚证翻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很平静地说,‘我不认识这个人。我不认识你。我从来没有结过婚。’”
“我带你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逆行性遗忘,原因不明。你的大脑功能一切正常,但过去两年的记忆,全部消失了。”
柳微音听到这里,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接通了。
翔太说,他那个世界里的妈妈,收到过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里有一朵干枯的玫瑰和一串数字。
越前龙马说,他的房间被人进入过,一封信被放在了他的枕头旁边。
手冢国光和迹部景吾都收到了照片和文件,寄件人不明,来源无法追踪。
而在这个世界里,她被抹去了两年的记忆。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组织。
有人在不同的平行世界之间穿梭,改变着每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而所有改变的起点和终点,都是她。
柳微音。
柳微音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整面窗帘。
外面的银座街道华灯初上,霓虹灯的光芒在夜幕中闪烁。行人来来往往,车流不息,这个世界依然在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在这间小小的花艺工作室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我明白了,”她转过身,面对着屋内的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有人想让我看到这些。”
“看到你们,看到孩子们,看到那些平行世界的碎片。”
“对方想知道,当所有的选择都被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沾着泥土,带着玫瑰的香气,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今天剪枝时沾上的绿色汁液。
“但是,”她抬起头,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这个选择,不应该是由别人替我铺垫好了,让我来选的。”
“我应该自己去了解你们每一个人。”
“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我没有你们任何一个人记忆的世界里,我应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
她走到手冢国光面前,伸出手:“手冢先生,谢谢你今天来找我。我想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
手冢国光看着她的手,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用力也不轻飘飘的。他握着她的手,微微颔首,说了一个字:“好。”
柳微音走到迹部景吾面前,伸出手:“迹部先生,也谢谢你。你送的花很漂亮,但我更喜欢自己种的那些。”
迹部景吾挑了挑眉,嘴角重新浮起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下次我送你一盆活的,你亲自来教我怎么养。”
柳微音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走到幸村精市面前。
她没有伸出手。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些记忆,那些婚姻,那个孩子——那么这个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丈夫,是她女儿的父亲。但她什么都不记得,她看着他的时候,心里只有对一个陌生人的警惕和好奇,没有爱人的亲密和依赖。
“幸村先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需要时间去验证。但在那之前,小爱——”
她看着幸村精市怀里的婴儿,小女孩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嘟着,脸颊红扑扑的,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
“小爱可以暂时留在我这里,”柳微音说,声音微微发颤,“不管她是不是我的女儿,她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婴儿。我可以照顾她。”
幸村精市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交织着欣慰和心痛的情感。
“好,”他说,声音温柔得像一阵春风,“小爱交给你。但我不会离开。我会留在东京,等你想起我。”
柳微音没有回答,而是转向了越前龙马。
越前龙马已经摘下了帽子,墨绿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靠门框的姿势没变,但看着柳微音的目光变了,变得更直接,更坦率,少了一些犹疑。
“越前先生,”柳微音说,“你的情况我还不完全了解。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失踪过。这个世界里的我,一直在这里,开这家花店,过我的生活。如果你在找的那个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那她一定不是这个世界里的我。”
越前龙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我知道。”
他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柳微音。
“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你每一个世界的分身,都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一样,培育的花一样,甚至连笑的时候左边脸颊的酒窝都一样。这不是巧合。所有平行世界里的你,都是你的一部分。找到其中一个,就等于找到了所有。”
柳微音被他说得愣住了。
越前龙马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重新认识一下,”他说,嘴角的那个拽拽的笑容终于真实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像是在对全世界说我无所谓的那种笑,而是一种更温暖的、带着少年气的笑,“越前龙马。请多关照。”
柳微音看着他伸出的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柳微音,”她说,“请多关照。”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工作室里的灯亮着,温暖的光线透过玻璃窗洒到街道上。
操作台上那些月光玫瑰还安静地躺在那里,花瓣上的露珠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像是无数颗细小的星星落在了人世间。
四个孩子,四个男人,一个女人。
在一个注定不平凡的夜晚,在这间小小的花店里,开启了一段谁也无法预料结局的故事。
而那些还没有到来的孩子,那些还没有出现的男人,那些还没有揭开的秘密——
它们都在路上。
就像那张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彩色线条,从她的工作室出发,伸向四面八方,延伸到无穷远处。
每一条线,都是一个选择。
每一个选择,都是一段人生。
而每一段人生,都在等待着她去发现。
窗外的街道上,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站在对面的街角,仰头看着那间亮着灯的花店。
他的脸隐藏在风衣的领子和帽子的阴影中,看不清楚。但他身上有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像是一把收在鞘中的刀,锋芒内敛,却随时可以出鞘。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盒子里躺着一朵干枯的玫瑰——月光玫瑰。
他低下头,看着那朵干枯的玫瑰,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终于开始了,”他低声说,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姐姐。”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间花店。
灯光下,柳微音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模糊而温暖。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口袋里,一张照片的边缘露了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眉眼弯弯。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而坚定:“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下面是一个名字。
一个柳微音从未听过的名字。
一个属于她在这个世界里的、不为人知的过往的名字。
但不是现在。
那个故事,还要等一等才能讲。
因为今夜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