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已经不能用“诡异”来形容了。
应该说,是“炸裂”。
美咲手里的第二个果汁瓶终于还是没能幸免于难,“啪”地掉在地上,和第一个瓶子的残骸并排躺在橙黄色的液体里,像是一对殉情的情侣。但美咲本人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形,眼睛瞪得像铜铃。
而柳微音呢?
柳微音抱着晴空和樱子,看着幸村精市怀里那个朝她伸出小手的婴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
这个叫幸村精市的男人说他是她的丈夫。
丈夫。
不是“某个平行世界里你的丈夫”,也不是“孩子的爸爸”——虽然这两个标签也适用于他——而是直接用现在时态说“你的丈夫”。
就好像在这个世界里,他们也是夫妻一样。
但她明明从来没有结过婚。连男朋友都没有。她甚至连相亲都没有相过。她的社交圈小得可怜,认识的男人除了花店的供应商就是婚礼上遇到的新郎,而那些人要么已婚要么和她没有任何超出业务范畴的交集。
“等一下,”柳微音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说你是我的丈夫?”
幸村精市温柔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说的是现在时,”柳微音强调,“不是平行世界,不是另一个时空,是现在?”
幸村精市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柳微音看不懂的东西。
“对,”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在这个世界里,我们也是夫妻。只不过你不记得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柳微音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不记得了?
什么叫她不记得了?
她从来没有失忆过,她的记忆从五岁开始就是连续不断的——在中国出生,在江南小城长大,十七岁随家人搬到东京,考入东大农学部,研究生期间休学照顾生病的母亲,母亲去世后在银座开了这家花艺工作室。
二十四年的记忆,清清楚楚,没有断层,没有空白。
她不可能忘记一个丈夫,更不可能忘记自己生过孩子。
“幸村先生,”柳微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觉得你可能搞错了。我从来没有结过婚,也没有生过孩子。这个世界的我和你是陌生人。”
幸村精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怀里的婴儿换了个姿势,让小女孩靠在自己肩头,腾出一只手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皮质证件夹。
他打开证件夹,递到柳微音面前。
那是一张结婚证。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衬衫,肩并肩坐在一起,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男人是幸村精市,比现在年轻一两岁,但那双温柔的眼睛和那个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一模一样。
女人是她。
是柳微音。不是长得像,就是她。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酒窝,同样的笑起来微微歪头的习惯。
结婚证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幸村精市,柳微音。登记日期是两年前。
柳微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伸出手,颤抖着接过那张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
是真的。
她的专业眼光告诉她,这不是PS,不是伪造,就是一张货真价实的、由日本政府颁发的结婚证。
“这不可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这个世界里,这一切都是真的,”幸村精市的声音依然温柔,但语气很认真,“我知道你不记得了,微音。因为你的记忆被人重置了。”
柳微音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重置?”
“有人抹去了你过去两年的记忆,”幸村精市说,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凌厉,“不只是你,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关于你和我结婚这件事的记忆,都被修改了。你是受影响最深的一个,因为你不仅失去了记忆,还失去了整整两年的生活。”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包括我们的女儿。”
怀里的婴儿——幸村爱——在爸爸肩头不安分地动了动,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抗议被忽视。幸村精市轻轻拍了拍她的小屁股,她立刻安静下来,把脸埋进爸爸的颈窝,发出满足的小呼噜声。
柳微音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个孩子在她的记忆里不存在,那张脸她从来没有见过。但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软软糯糯的小身体上时,她的胸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深埋在遗忘的角落里,正在拼命地想要破土而出。
“妈妈。”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
是樱子。
小女孩从柳微音的怀里抬起头来,大眼睛看着幸村精市怀里的婴儿,又看了看柳微音,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妈妈,”樱子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那个小宝宝……是我的妹妹吗?”
柳微音还没来得及回答,晴空先开口了。
“在我们那个世界里,妈妈只有我一个孩子,”晴空的声音有些闷,像是在努力消化什么不得了的信息,“妈妈说过,她本来想再生一个的,但是……但是后来妈妈生病了,就没有再要孩子了。”
他说的“生病”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柳微音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你的妈妈生病了?”她轻声问。
晴空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小脸埋进了柳微音的怀里。
幸村精市看着这一幕,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没有追问,而是转头看向门口。
“看起来我不是最后一个到的人。”他说。
柳微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门外的走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手冢国光。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先是从幸村精市身上掠过,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然后落到了幸村精市怀里的婴儿身上。
站在他身后的是迹部景吾。他看起来也像是匆匆赶来的,西装外套的扣子少扣了一颗,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似乎还在通话中。他看到幸村精市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那个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意的嘴角微微抿紧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然后同时转向了柳微音。
柳微音被这两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所以,”迹部景吾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常见的紧绷,“又来了一个?”
“三个孩子,三个父亲,”手冢国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那一丝几不可闻的紧绷,“目前。”
他强调了“目前”两个字,像是在暗示什么不祥的预兆。
幸村精市转头看向他们两个,微微一笑,那个笑容温润如玉,但不知道为什么,空气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两度。
“手冢君,迹部君,”他的声音温柔而礼貌,“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重逢。”
手冢国光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迹部景吾则挑了挑眉:“幸村,你也是收到照片来的?”
“不是照片,”幸村精市轻轻摇头,“是结婚证。我和微音的结婚证。”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手冢国光的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线,看不清他的表情。迹部景吾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结婚证?”迹部景吾的声音微微上扬,“你说你和她的结婚证?”
“对,”幸村精市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这个世界里,我和微音是合法的夫妻。我们结婚已经两年了,还有一个女儿。”
他把怀里的婴儿稍微转过来一点,让大家能看到那张白嫩嫩的小脸。
迹部景吾盯着那个婴儿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向柳微音:“他说的是真的?”
柳微音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但那张结婚证还捏在她手里,铁证如山,让她没办法说出“不知道”这三个字。
“我不记得了,”她最后说,声音有些涩,“他说我的记忆被人重置了,我不记得过去两年的事情。但是……但是我手里确实拿着我们的结婚证。”
“我们的结婚证?”
迹部景吾敏锐地抓住了“我们”这两个字,眼神微微一暗。
“我是说我和他的,”柳微音赶紧纠正,“不是我——算了,这说不清楚。”
她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妈妈。”
不是晴空,不是樱子,也不是幸村爱。
是一个全新的、柳微音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走廊上,一个穿着蓝色小西装的小男孩正站在那里。
他看起来和晴空、樱子差不多大,三四岁的样子,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微微卷曲,刘海斜斜地搭在额前,露出一双明亮的、带着一丝狡黠笑意的眼睛。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生的、让人无法讨厌的淘气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一个网球拍,和他的体型比起来大得不成比例,但他单手拎着,姿势熟练得像是已经拎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从手冢国光到迹部景吾到幸村精市,最后落到了柳微音身上。
然后他的笑容绽放了。
那是一个淘气的、得意的、又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柔软的笑容。
“妈妈,”他说,声音清脆得像是山间的泉水,“我是不是来晚了?”
柳微音看着这个孩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今天大概还会见到更多的“孩子”。
而这个念头,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被证实了无数次。
因为在那之后,陆陆续续地,又来了——
不,她先缓一缓。
让我们先把已经到场的几位理清楚。
手冢晴空,三岁,父亲手冢国光,来自一个母亲是东大农学部研究生的平行世界。
迹部樱子,三岁半——她坚持自己比晴空大——父亲迹部景吾,来自一个母亲是迹部财团生物技术研究所首席研究员的平行世界。
幸村爱,不到一岁,父亲幸村精市,来自……不,这个不是来自平行世界,按照幸村精市的说法,她就是这个世界里的孩子,只是因为母亲的记忆被重置了,才变成现在这样。
而现在门口站着的这个——
“你叫什么名字?”柳微音蹲下身,和那个穿蓝色小西装的小男孩平视。
小男孩歪了歪脑袋,那双狡黠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然后咧嘴一笑。
“越前,”他说,“越前龙马的儿子。越前翔太。”
越前龙马。
柳微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你爸爸是越前龙马?”她确认道。
翔太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网球拍举了举:“嗯!爸爸教我的第一个单词就是‘网球’,第二个单词是‘妈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毫不掩饰的自豪,就好像被爸爸教“妈妈”这个单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你是从平行世界来的吗?”柳微音问。
“嗯!”翔太点头,然后皱了皱小鼻子,“不过我的情况可能和晴空、樱子不太一样。我不是不小心掉到这个世界的,我是专门来找妈妈的。”
“专门来找我的?”
“对,”翔太朝她走了两步,仰起小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狡黠褪去了,露出一层柔软的、认真的光,“因为那个世界里,妈妈已经不在了。妈妈说过的,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让我来找这个世界的妈妈。妈妈说,不管在哪个世界,妈妈都会爱我的。”
柳微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又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你妈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妈妈怎么了?”
翔太抿了抿嘴唇,没有直接回答。
“妈妈生病了,”他简单地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情,“妈妈生病很久了,但是妈妈一直都没有告诉我。直到有一天,妈妈跟我说,翔太,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你不要难过。妈妈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很多很多的爱,足够你用一辈子。”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稳,平稳得不像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但这种平稳,比任何哭泣都更让人心碎。
柳微音再也忍不住了,她伸出手,把翔太也揽进了怀里。四个孩子——晴空、樱子、翔太,加上幸村精市怀里的爱——在这一刻,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聚在了一起。
晴空和樱子之前还在暗中较劲,此刻却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一左一右地靠在柳微音怀里,小脸上带着一种默契的沉默。
翔太被柳微音抱在中间,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朵,但并没有挣扎,而是乖乖地待在她的怀里,小手轻轻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柳微音抱着三个孩子,看着幸村精市怀里的婴儿,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男人们,忽然觉得很累。
不,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心里那种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刷过后,整个人都被掏空了的疲惫。
“我需要坐下来,”她说,“我需要坐下来,然后你们所有人——所有平行世界来的孩子,所有自称是我丈夫或者孩子父亲的男人——把你们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部告诉我。”
她松开了孩子们,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向沙发,然后坐了下去。
“从第一个开始,”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晴空,你先来。从头说。你来自什么世界,你的妈妈在那个世界里是什么样的人,你的爸爸是怎么和妈妈在一起的。然后是樱子,然后是翔太。”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幸村精市身上。
“最后是你,”她说,声音微微发紧,“幸村先生。你给我解释清楚,什么叫‘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是夫妻’,什么叫‘我的记忆被重置了’。”
幸村精市温柔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晴空从沙发上爬下来,站到柳微音面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衬衫,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做一件很正式的事情。
他开口了。
“我的世界里的妈妈,叫柳微音,是东大农学部的研究生,专门研究玫瑰的育种和栽培。妈妈在学校的温室里培育了一种新的玫瑰,取名叫‘月光’。爸爸第一次看到妈妈的时候,就是在那个温室外面。”
他说话的时候,那双和手冢国光如出一辙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柳微音,认真而专注。
“爸爸说,那天是冬天,很冷,温室里面却很暖和,玻璃上全是雾气。妈妈从温室里面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着水珠,脸颊被热气蒸得红红的,手里拿着一把剪刀,看到爸爸站在外面,吓了一跳,剪刀都掉地上了。”
晴空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小得意:“爸爸说,他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女孩子好可爱。”
柳微音忍不住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手冢国光。
手冢国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但他的耳廓——
又红了。
迹部景吾注意到了柳微音的目光,顺着看过去,也看到了手冢国光泛红的耳廓,嘴角一撇,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然后呢?”柳微音把目光收回来,继续问晴空。
“然后爸爸就开始经常去那个温室外面。有时候是跑步的时候路过,有时候是专门去的。爸爸说他是去散步的,但是妈妈后来告诉爸爸,她早就发现了,因为爸爸每次来的时间和路线都一模一样,根本不像散步,像是在执行任务。”
晴空学着手冢国光的语气说“执行任务”三个字的时候,柳微音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晴空看到柳微音笑了,小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妈妈后来也喜欢上了爸爸,但是两个人都没有说。就这么过了好久好久。一直到妈妈研究生毕业的那天,爸爸终于说了。”
“爸爸从德国飞回来,坐了十二个小时的飞机,直接去了学校。妈妈穿着学士服站在银杏树下,叶子都黄了,落了一地。爸爸走过去,说了那句想了三年的话。”
“然后妈妈就哭了。”
晴空说完,安静地看着柳微音,好像在等她的反应。
柳微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晴空的脑袋。
“你妈妈一定很幸福,”她轻声说,“被一个人默默地喜欢了三年,是很幸福的事情。”
晴空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但依然没有哭。
这个孩子,哭点很低,但泪点很高。他很容易被感动,但很少真的流泪。柳微音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但她隐约觉得,这个孩子比任何一个同龄人都要承受了更多。
“轮到我啦!”樱子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马尾辫跟着晃了晃,然后她也像晴空一样站到了柳微音面前,但她的站姿和晴空完全不同——晴空是规规矩矩的、肩膀微微内收的站法,像是习惯了不张扬;而樱子则是昂首挺胸,下巴微抬,站得像一棵骄傲的小白杨。
“我那个世界里的妈妈,也是柳微音,不过不是研究生,是迹部财团生物技术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妈妈可厉害了,她研究的玫瑰基因改良技术,让迹部财团的花卉产业在国际市场上占了百分之三十的份额。”
樱子说这些专业术语的时候,说得顺溜极了,像是背过很多遍。
“爸爸第一次见到妈妈,是在一次研究所的汇报会上。妈妈站在台上做报告,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对着屏幕上的基因序列图指来指去。”
樱子学着大人的样子,拿着一支铅笔当激光笔,在空气中点了点,那模样又认真又好笑。
“爸爸当时坐在台下,本来是去走个过场的,因为迹部财团在生物技术领域只是刚刚起步,爸爸其实不太管这块业务。但是那天爸爸听了妈妈的整场报告,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漏。”
“报告结束之后,爸爸去了后台,找到了妈妈,说了一句话。”
樱子学着迹部景吾的语气,下巴微抬,眉眼间全是张扬:“‘你的专业素养让我印象深刻。有没有兴趣一起吃个晚饭?’”
她学得太像了,以至于站在门口的迹部景吾本人都忍不住“啧”了一声。
柳微音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恢复了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耳廓——和手冢国光一样——微微泛红了。
“然后呢?”柳微音问樱子。
“然后妈妈拒绝了,”樱子笑嘻嘻地说,“妈妈说她晚上要回实验室看细胞分裂。”
站在门口的迹部景吾又“啧”了一声,这次的“啧”比刚才更大声了一些。
“但是爸爸没有放弃呀,”樱子继续说,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爸爸第二天又去了研究所,说是来视察工作。第三天也去了,说是有个项目需要跟进。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爸爸连续去了一个月的研究所,搞得研究所的所长都以为爸爸要撤资了,吓得天天失眠。”
柳微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迹部景吾,那个迹部景吾,为了追一个研究员,连续一个月天天去实验室报到。
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后来呢?”她问。
“后来妈妈终于答应了,不是因为被感动了,而是因为妈妈觉得如果再不答应,爸爸会把整个研究所的人都搞疯掉。妈妈说那句话的时候,爸爸就在旁边,听到了,但他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了。爸爸说,‘至少你答应我了。’”
樱子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变得柔软了起来,那种柔软不像一个三岁半的孩子,倒像是一个看到了父母爱情故事的、满怀感动的小姑娘。
“爸爸妈妈的第一次约会,是在爸爸的私人网球俱乐部。妈妈不会打网球,但是爸爸教得很好。妈妈第十一个球的时候,终于把球发过了网,但是球飞到隔壁球场去了,差点砸到人。爸爸当时特别尴尬,但妈妈笑得特别开心。”
这个故事樱子之前讲过一次,但她还是讲得很投入,眼睛里全是光。
“爸爸说,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妈妈笑得那么自在,那么好看。爸爸说,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那天去参加了那个汇报会。”
樱子说完,深深地看了柳微音一眼,然后退后一步,小小地鞠了一躬。
那鞠躬的方式,优雅而从容,是标准的、经过良好教养训练的礼节。
迹部景吾看着自己的女儿,嘴角的弧度终于真实了一些,不再只是那种招牌式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东西。
柳微音注意到了,但没来得及多想,因为翔太已经从沙发上跳了下来,站到了她面前。
“到我了吧?”翔太笑嘻嘻地问,蓝色的小西装在灯光下泛着好看的光泽,手里的网球拍被他转了一个花哨的圈。
“嗯,到你啦。”柳微音说,不知为什么,看着翔太那张笑嘻嘻的脸,她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我的那个世界里的妈妈,也是柳微音,不过妈妈不是研究生也不是研究员,妈妈是一个——”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是一个旅行的人,”他最后说,“妈妈去了很多很多的地方,看了很多很多的花。妈妈每到一个地方就会住一段时间,在那个地方种一片花,等花开好了就离开,再去下一个地方。”
柳微音愣住了。
这个描述,和前面两个完全不同。
晴空世界里的她,是扎根在东大温室的学者型;樱子世界里的她,是坐在实验室里的研究型;而翔太世界里的她,是一个不断行走的、像风一样自由的人。
“妈妈是在法国的一个小村子里遇到爸爸的,”翔太继续说,声音清脆,“爸爸那时候在法国打比赛,训练之余在村子里跑步,跑着跑着就跑到了一片花田前面。那片花田里种的全是一种他不知道名字的花,开得特别好看。”
“爸爸站在花田前面看了很久,然后看到妈妈从花田深处走出来,穿着一条沾满了泥土
的牛仔裤,头发用一块花布随便扎着,手里提着一只水桶,脸上全是汗。”
翔太说到这里,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爸爸说,他看到妈妈的那一刻,觉得整个花田都不如妈妈好看。”
柳微音的耳根微微发热。
今天被第几个男人说“好看”了?她已经数不清了。
“然后爸爸就问妈妈,这是什么花?妈妈说是她新培育的品种,叫‘月光’。”
月光。
又是月光。
每一个世界里的她,都培育出了一种叫“月光”的玫瑰。
“爸爸当时对花一点都不了解,但是他觉得‘月光’这个名字特别好听,就问妈妈能不能送他一朵。妈妈说可以,但是要花钱买。爸爸说他是职业网球选手,可以签名抵钱。妈妈说签名又不能用来种花,不换。”
翔太学着柳微音的语气说“不换”的时候,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后来爸爸还是拿到了那朵月光,”翔太笑嘻嘻地说,“因为他每天都去那家花田买一朵,买了一个月,妈妈终于不用他付钱了,直接送了他一朵。爸爸把那朵月光做成了干花,一直放在他的球包里,每次比赛都带着。”
柳微音听着听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彻底绷不住了,笑了出来。
“你爸爸好浪漫啊。”她说。
翔太眨了眨眼睛:“妈妈,这算浪漫吗?爸爸就是死皮赖脸而已。”
门外的走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斜斜地靠在走廊的墙上,似乎已经站在那里听了一段时间。
听到翔太说“死皮赖脸”的时候,那人终于动了。
他伸手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精致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脸。
墨绿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微微上挑的眉毛,和嘴角那个标志性的、带着一丝拽气的弧度。
越前龙马。
他看了一眼屋内的混乱场面,然后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到了柳微音身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着一种复杂的、交织着怀念和渴望的情感。
“你是柳微音?”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质感,像午后阳光下的猫。
柳微音点点头。
越前龙马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出了让屋内所有人再次石化的一句话。
“我在找一个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是我儿子的妈妈。她失踪了三年了。”
空气再次凝固。
失踪了三年。
不是平行世界,不是记忆重置,而是失踪。
柳微音看着越前龙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这些孩子,这些男人,这些来自不同世界、不同时空的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她完全看不懂的图画。
而图画的核心,是一个她从未认识过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屋内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停电——窗外的街道上还有灯。
只有这间工作室的灯灭了。
然后,黑暗中,所有的电子设备同时亮了起来。
手机、电脑、平板——每一个屏幕上都出现了同样的画面。
一个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界面,上面只有一行字。
黑色的字,标准字体,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中央。
“柳微音,欢迎来到众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