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微音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两个。不是只有一个。
是两个。
楼下还有一个手冢国光。
而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晴空的事情理清楚。
小女孩从门后面完全走了出来,朝柳微音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她的表情不像晴空那样带着小心翼翼和如释重负,而是带着一种淡定的、习以为常的无奈,好像这种事情她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姐姐。”晴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女孩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把目光转向柳微音。
“妈妈,”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这次是我先来的。虽然晴空先找到了你,但是在我来的那个世界,我比晴空大。”
柳微音机械地张了张嘴:“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优雅和从容。
“迹部,”她说,“迹部樱子。”
迹部。
迹部景吾的迹部。
柳微音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所以,”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含着砂纸,“你爸爸是……迹部景吾?”
樱子点点头,马尾辫跟着晃了晃,看起来乖巧又可爱。
“妈妈在把我生下来之前,是在迹部财团旗下的生物技术研究所工作的首席研究员,专门研究高经济价值花卉的基因改良。爸爸是在一次研究所的汇报会上第一次见到妈妈的,妈妈当时在台上做报告,讲的是如何通过基因编辑技术提高玫瑰的抗病性。”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爸爸后来说,他那时候就觉得,妈妈站在台上的样子,比任何玫瑰都好看。”
柳微音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
迹部财团旗下的生物技术研究所。她研究生毕业后确实收到过那家研究所的offer,人事部的人给她打过好几次电话,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但她最后没有去,因为她母亲那时候刚做完手术,需要人照顾,她不想把时间都耗在实验室里。
可是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她去了。
“所以,”晴空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带着一丝小孩子特有的不满,“樱子你的意思是,你来的那个世界里面,妈妈最后还是和迹部景吾在一起了?”
樱子看了他一眼:“姐姐的世界里,妈妈是和爸爸在一起的。”
“但这个世界里,妈妈还没有和任何人在一起。”
两个小孩的目光同时转向了柳微音,又同时转向了对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只有小孩子之间才有的竞争气息。
柳微音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
她蹲下身,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额头,试图让自己的大脑正常运转。两个平行世界来的孩子,一个是她和手冢国光的儿子,一个是她和迹部景吾的女儿。楼下还站着一个她确信和自己没有任何交集的男人——手冢国光,他出现在这里肯定不是巧合。
所以她接下来要怎么办?
下楼去跟手冢国光说“你好,你的儿子从平行世界穿越来找我了,哦对了迹部景吾的女儿也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美咲,”她转向正张大了嘴巴呆立在原地的店长,“今天的事情,你能不能当作没看到?”
美咲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柳小姐,你是外星人吗?”
“……不是。”
“那两个孩子到底是——”
“说来话长,”柳微音打断了她,语气出奇地平静,“我回头跟你解释。现在我要下楼去见一个人,你帮我看好他们两个,不要让他们乱跑,也不要让他们打架。”
“他们看起来不会打架的样子——”美咲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晴空板着小脸,樱子微微笑着,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地站着,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会打架的类型。
但柳微音看到了他们交汇的眼神中那丝不易察觉的电流。
手冢晴空和迹部樱子。
这两个孩子之间,绝对有些什么。
但她现在没有时间去深究这个问题。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理了理头发,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工作室的门,走下了楼梯。
楼下的街道上,手冢国光还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清冷而克制。他的身高大概在一米八左右,比柳微音高出将近一个头,肩膀很宽,腰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刃。
看到柳微音从楼里出来,他微微转过头来,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了。
“柳微音小姐,”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是手冢国光。关于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我需要和你谈谈。”
他说的是中文。
发音不太标准,带着浓重的日语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显然是练过很多遍的。
柳微音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中文,而是因为他说“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时的语气——那不是对一个陌生人说话的语气,而是对一个已经知道前因后果、有着共同秘密的人说话的语气。
“手冢先生,”她稳了稳自己的声音,“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手冢国光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柳微音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女人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站在一个种满了玫瑰的温室里面,笑得眉眼弯弯。小男孩被她抱在怀里,大概一两岁的样子,小手抓着她的一缕头发,圆圆的脸蛋上和女人如出一辙的笑容。
那个女人是她。
不是长得很像她,根本就是她。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形状,笑起来时左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酒窝,全都一模一样。
而那个小男孩——柳微音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晴空——就是手冢晴空。
只是更小一些。
“这张照片,”手冢国光的声音响起来,一如既往地平稳,但柳微音注意到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是我在今天早上收到的。寄件人不明,但照片的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
柳微音翻过照片,看到背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她在等你。”
还有她工作室的地址。
柳微音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试图找出任何PS或者造假的痕迹。但她的专业眼光告诉她,这张照片是真实的。光线、阴影、皮肤的纹理、衣服的褶皱,全都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手冢先生,”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平行世界吗?”
手冢国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因为我也收到了这个。”
他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递给柳微音。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文件,看起来像是什么科学论文的摘要页。标题是英文,柳微音的英文不算特别好,但关键的那几个词她还是看懂了。
“Parallel Universe”,“Quantum Entanglement”,“Cross-dimensional Travel”。
平行宇宙,量子纠缠,跨维度旅行。
摘要的最后一句话被人用黄色荧光笔标了出来:“在特定条件下,个体可以在不同平行宇宙之间进行物质性转移,转移过程中会保留其在原宇宙中的全部记忆和人格特征。”
柳微音盯着这段话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照片和文件还给了手冢国光。
“手冢先生,”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空洞,“你上楼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手冢国光微微颔首,跟着她走进了大楼。
楼梯间很窄,两个人并肩走有些勉强,柳微音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他走路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呼吸也很平稳,像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一样。
不对,他本来就是职业运动员,身体控制能力当然比普通人强得多。
她推开工作室的门,侧身让手冢国光先进去。
手冢国光走进工作室的那一刻,美咲正在给两个孩子倒果汁,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到来人,手里的果汁瓶差点掉在地上。
“手……手冢国光?!”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个手冢国光?!”
手冢国光没有理会美咲的反应,因为他的目光已经完全被操作台旁边的两个孩子吸引住了。
确切地说,是被其中的一个吸引住了。
晴空正站在操作台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支彩色铅笔。看到手冢国光走进来的瞬间,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仰起小脸,对上了手冢国光的目光。
空气在这一刻安静得可怕。
手冢国光和手冢晴空对视着。
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两张脸在轮廓上有着惊人的相似——同样的眉骨走向,同样挺直的鼻梁,同样是深棕色但在不同光线下会呈现出琥珀色的眼睛。甚至连沉默的方式都一样,安安静静的,不急着说话,只是看着对方,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确认。
“晴空。”手冢国光先开了口。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就好像他已经知道了这个名字,就好像这个名字在他的舌尖上停留了很久,只等着这一刻说出来。
晴空的嘴唇抖了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他没有哭。他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地走向手冢国光。那几步路他走得很慢,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每走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最后他站在手冢国光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小脸上写满了克制和倔强。
“爸爸,”他的声音小小的,微微发颤,“好久不见。”
手冢国光蹲下身,和晴空平视。
他伸手轻轻拂开晴空额前的刘海,露出底下那个浅浅的疤痕——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的印记,藏在发际线的位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柳微音看到手冢国光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据说永远冷静克制的男人,手在发抖。
“这个疤,”手冢国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到一丝几不可闻的沙哑,“是你一岁零三个月的时候,在院子里跑着跑着摔倒了,磕在花盆边沿上留下的。当时你妈妈吓坏了,抱着你跑了两条街去急诊。到了医院才发现她自己光着一只脚,鞋子都忘了穿。”
晴空的眼睛亮了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妈妈那天穿的是一双蓝色的拖鞋。”
“深蓝色。”手冢国光补充道。
“左脚的那只掉了,妈妈没有回去捡。”
“她后来回去找了,但是找不到了。你爸爸又给她买了一双一模一样的。”
父女两个——不,父子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像是在对暗号一样,每一句话都严丝合缝地接上了。
柳微音站在旁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一台过载的电脑,CPU温度已经飙到了危险值。
这一幕太荒谬了。
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日本男人,和一个自称是她和这个男人所生的孩子,正在她面前对质着一段她完全没有经历过的记忆,每一句都准确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咳咳。”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对父子之间的沉默。
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操作台后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那杯果汁,小口小口地喝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看手冢国光,又看看晴空。
“你好呀,”她放下杯子,朝手冢国光甜甜地笑了笑,“你是晴空的爸爸吧?我是迹部樱子。我爸爸是迹部景吾。”
手冢国光的目光转向樱子,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柳微音身上,眼神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两个。”他说。
柳微音苦笑了一下:“对,两个。而且我怀疑不止。”
她话音刚落,窗外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引擎声。不是普通轿车的引擎,是那种低沉而有力的、一听就知道价值不菲的跑车引擎。
然后,一个慵懒而张扬的声音从楼下传了上来,用标准的东京腔日语,带着一种天生的、毫不掩饰的傲慢。
“嗯?这栋楼没有电梯吗?”
柳微音闭上了眼睛。
三个。
不,加上楼下那个刚到的,是三个。
她今天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