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荒野的血腥气尚未散尽，赵泠强撑着精神，迅速处理现场。

她脱下那件被鲜血浸透的白色骑装外袍，换上了从绑匪包袱里翻出的一件还算干净的灰色粗麻布外套。又寻了块相对干净的布片，沾着冰冷的溪水，用力擦拭着脸上、脖颈上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也稍稍驱散了心头的戾气。

做完这些，她返回那几辆囚笼。车厢内，被解救的人们依旧惊魂未定，瑟缩在一起。

赵泠利落地用的匕首割断他们手脚上粗糙的麻绳。

“都结束了。”她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却异常平静，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他们都死了，你们自由了。”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灰头土脸、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大着胆子问：“真…真的得救了吗？他们…他们会不会还有同伙？会不会来报复我们？” 恐惧依旧盘踞在她的眼中。

赵泠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此去朔州城，还有一日路程。若你们信得过我，”她指向绑匪留下的几匹无主马匹，“你们可驾着马车在后缓行。我先骑马赶去朔州，寻找官府或驻军来接应你们，确保万无一失。”

人群中，一个身材精壮、眼神带着警惕和怀疑的男子开口：“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谁知道你是不是和那些人一伙的？或者…想丢下我们自己跑路？” 他的质疑代表了部分人的心声。

赵泠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轻蔑的弧度。她掂了掂手中那把刚刚饮饱了鲜血的长刀，刀锋在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芒，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森然：“就凭这些人都是我杀的。我说会找官府接你们，就一定会做到。” 她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那个质疑的男子脸上，“若在我走后，还有人敢起歹心，欺凌弱小，那么，无论天涯海角，我必循踪而至，取他性命。”

冰冷的话语和那身尚未散尽的煞气，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那质疑的男子也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赵泠不再多言，从绑匪的赃物中翻出大量金银和干粮，公平地分发给这十几名受害者。做完这一切，她不再耽搁，翻身上了一匹最好的马，狠狠一夹马腹，朝着朔州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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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泠一路疾驰，第二日午时，朔州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眼前。

城门口盘查森严，赵泠一身粗布麻衣，风尘仆仆，面容憔悴，并未引起过多注意。入城后，她无暇欣赏这座边塞重镇的粗犷风情，打听着直奔城中心的将军府。

将军府门前，甲胄鲜明的门卫持戟而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赵泠刚在府门前勒马停下，一名门卫便上前一步，厉声呵斥：“此乃将军府重地！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赵泠翻身下马，强压下急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在下奉十八皇子殿下之命，有十万火急之事，需面呈千羽军楚归鸿将军，烦请通禀！”

门卫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寒酸、面容狼狈的少年，眼中充满怀疑：“十八殿下派来的，可有印信凭证？”

印信？赵泠心中苦笑，面上却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实不相瞒，在下途中抄近道，不幸遭遇悍匪，随身之物，包括印信，尽皆被劫掠一空，但此事关乎重大，刻不容缓！”

门卫皱了皱眉，显然不信：“没有印信？那便只能在此等候，少将军此刻正在军营巡视，军务繁忙，岂能随意打扰？”

“放肆！”赵泠心中焦急如焚，面上却不得不端起架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十八皇子的急报，你也敢耽搁？！若误了殿下大事，你担当得起吗？！”

她此刻虽狼狈，但那份骨子里透出的贵气与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几个年长的门卫心头一凛，面面相觑。

最终，一个看似头目的门卫迟疑道：“你在此稍候。我们这就破例派人去军营通传一声。” 他终究不敢冒这个险。

赵泠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顿感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不再多言，默默走到府门旁的台阶角落，抱着膝盖坐下，将头埋进臂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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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归鸿接到门卫急报时，刚结束一轮营寨巡视。听闻是十八皇子派来的侍卫，印信被劫，他英挺的剑眉立刻蹙起：南瑞的侍卫如此不济？还是…盛京出了什么变故？

心中疑虑重重，他不敢怠慢，立刻命副将继续巡查，自己则翻身上马，快马加鞭赶回将军府。

骏马在府门前嘶鸣着停下。楚归鸿利落地跃下马背，目光如电般扫向门卫所指的角落。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一身灰扑扑、沾满尘土草屑的粗麻布衣，头发凌乱，脸上污迹斑斑，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但那熟悉的轮廓，那即便在狼狈中也透出的倔强姿态。

楚归鸿的心脏一沉，他瞳孔骤缩，一个箭步冲上前，蹲下身，难以置信地扶住那人的肩膀，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怒与心疼，几乎破音：“泠……泠儿？！怎么会是你？！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发生什么事了？！” 一连串的质问，充满了后怕与焦灼。

熟悉的声音，带着边塞风霜的凛冽气息，却如同最温暖的阳光，瞬间击溃了赵泠强撑的堤防。连日来的惊惧、委屈、后怕、疲惫所有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洪水，汹涌而出。

“哇...！” 她猛地抬起头，不管不顾地扑进楚归鸿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见到至亲之人的无尽委屈。

什么仪态，什么伪装，此刻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没经历过如此恐怖绝望的时刻。

两个“男子”在将军府门前紧紧相拥，其中一个还哭得惊天动地…这画面着实诡异。周围的门卫和路过的士兵都看呆了，一个个伸长脖子，眼中闪烁着浓烈的好奇和八卦之光，恨不得把耳朵贴过来。

楚归鸿被她哭得心都碎了。他顾不得旁人的目光，也忘了什么男女大防，只是本能地紧紧回抱住她颤抖的身体。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干净帕子，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她脸上混着泥土和泪痕的污迹，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另一只手则在她瘦削的脊背上轻轻拍抚，低沉的嗓音带着安抚的力量：“没事了，泠儿，没事了，到家了，安全了…别怕。”

待赵泠的哭声渐渐转为压抑的抽噎，楚归鸿才扶着她站起身，大手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腕，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将她带进将军府大门，隔绝了外面所有探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