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德沃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苍白的笑,紧接着又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他的肩膀在昏暗里颤动,像枯枝在风中挣扎。
“那时候…琳西,我是真的想救你的…”
纽蒙加德的高塔里几乎没有光,只有一线将死的月色从铁窗缝里漏下来,堪堪照见他轮廓。他仰起脸,手掌挡住眼睛,呼吸沉重得像被什么碾过胸口。
“可我…不也亲手杀过你一次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凝成了冰。
他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悬在黑暗里比铁链更重——他这样的人,凭什么谈救赎?
忽然,琳西伸手,不轻不重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救什么救,”她的声音又哑又脆,像碎冰撞在一起,“我从来没怪过你。”
她往前一步,那缕月光终于照清了她的脸——没有恨,没有惧,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
“盖勒特,你给我听好了——”
她的手指戳上他心口,隔着袍子,温度透进来。
“那天下午的事,早就过去了。”
格林德沃无辜地捂住胸口,看向她:“怎么欺负老人家啊?”
他的语调里带着几分玩笑似的抱怨,却无法掩饰眼底的狼狈。
琳西俯身平视着他,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白的轮廓。
她的眼神是冷的,可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老人家?”她慢条斯理地重复,指尖轻轻点在他仍捂着胸口的手背上,“一百多岁就敢自称老人家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风擦过塔楼的石壁。
“盖勒特·格林德沃,”她一字一顿,唤他全名时有种古老的韵律,“真觉得老的人,骨头不会这么硬,眼神也不会这么……”
她停顿,寻找着确切的词。
“……这么烫。”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深处,那里仍燃烧着未被时间浇灭的火焰。
“你装的哪门子可怜?”
格林德沃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琳西了,他忍不住红了眼眶:“嗯…对,是我在装可怜,我就是在装可怜。”
“我比其他人都可怜。”
所以你能不能只陪我?
琳西的手没有收回,反而轻轻落在他肩头。她看进他泛红的眼底,那片燃烧的火焰被水光浸得明明灭灭。
“盖勒特。”她叹了口气,声音像化开的初雪,软了下去,“你这人……”
她摇摇头,另一只手伸过去,用指腹很轻地揩掉他眼角将落未落的那点湿意。
“我这不是在这里吗?”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纵容,“这么多年了,装可怜这招你怎么还用啊?”
她弯腰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而且你明明知道——”
“我从来都拿你没办法。”
格林德沃偏过头,将那点狼狈隐入阴影。再转回脸时,他唇角弯起一个惯常的、带着三分讥诮的弧度。
“是么?”他声音低沉下去,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你的‘没办法’,代价可不小。”
他没躲开她的手,也没再靠近。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进她眼里。
“琳西,心软是好事。”他停顿了一下,塔楼外的风声填补了那刻沉默,“但把它用在我身上,不划算。”
他语气里没有赌气,也没有自贬,只是一种陈述。仿佛在说今天月色很凉,石壁很硬。
“那你看我。”
琳西冷下脸,声音轻得如初雪。
“你抬头看着我,你说你不想看见我,你说,我下次就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