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六月,空气像被拧干的湿毛巾,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乌云在天际线处堆叠,墨色沉沉,仿佛下一秒就会倾轧而下,将这座钢铁森林浇个透湿。
樊胜美站在“恒通大厦”一楼的旋转门旁,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穿了三年的真丝衬衫。衬衫的领口有些发毛,是去年冬天洗的时候不小心勾到了洗衣机内壁,她用小剪刀细细修剪过,不仔细看倒也不明显。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因衣着而起的局促,抬手看了眼腕上那块二手市场淘来的石英表——下午两点十五分,离和“孟氏集团”项目对接会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这次的合作对她所在的小公司至关重要,更对她自己至关重要。上个月老家又来电话,弟弟要结婚,女方要求再追加十万彩礼,父母在电话那头哭得声泪俱下,字字句句都在说“你是姐姐,你不帮他谁帮他”。樊胜美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糟心事,眼下最重要的是拿下这个项目,只要能签成,她这个季度的提成足够应付家里的要求,还能剩下一点给自己换件新衣服。
她整理了一下手中的文件夹,确认里面的方案书、报价单都按顺序放好,刚要迈步往电梯口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男声:“让让。”
樊胜美下意识地侧身,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身边快步走过。男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面料一看就价值不菲,肩线挺拔,步伐沉稳,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他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额前的碎发被发胶固定住,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深邃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像结了冰的湖面。
是孟宴晨。
这个名字樊胜美早有耳闻。孟氏集团的继承人,年纪轻轻就手握集团核心业务,行事狠辣果决,是商界出了名的“冷面阎王”。她之前在财经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高定西装,站在发布会的聚光灯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疏离又傲慢。可此刻真人就在眼前,那种压迫感比照片上强了何止十倍。
孟宴晨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径直走向专属电梯。他身边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人,手里捧着厚厚的文件,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不敢有丝毫懈怠。电梯门打开,孟宴晨抬脚走了进去,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樊胜美听到其中一个助理小声说:“孟总,等会儿和‘宏远’的对接会,对方的负责人好像是个姓樊的女士。”
孟宴晨“嗯”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电梯门彻底合上,将那股冷冽的气息隔绝在里面。
樊胜美收回目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天和地还远。她摇摇头,不再多想,快步走向员工电梯。
电梯里人不多,大多是穿着职业装的白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疲惫或焦虑的神情。樊胜美找了个角落站好,掏出手机快速浏览了一遍项目的核心要点。这次孟氏要和他们公司合作的是一个社区养老项目,她做了足足三个月的调研,方案改了八遍,自信能打动对方,可一想到刚才孟宴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她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
十五楼到了。樊胜美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地走出电梯。孟氏集团的办公区装修得简约而奢华,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艺术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和她所在的小公司那种拥挤、嘈杂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引导员将她带到一间会议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孟总,宏远公司的樊女士到了。”
门内传来一声“进”,正是刚才在楼下听到的那个低沉男声。
樊胜美推开门,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主位上坐着的,正是孟宴晨。他今天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白皙的锁骨,少了几分刚才的凌厉,多了一丝慵懒,可那双眼睛依旧没什么温度,正淡淡地看着她。
“孟总,您好,我是宏远公司的樊胜美,负责这次社区养老项目的对接。”樊胜美走到会议桌前,微微欠身,伸出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孟宴晨没有立刻伸手,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他的目光在她发毛的衬衫领口处停留了一瞬,又快速移开,落在她手中的文件夹上。那眼神太过直接,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让樊胜美手心微微出汗,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几秒钟后,孟宴晨才缓缓伸出手,象征性地和她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掌心干燥,触碰的瞬间像冰一样,让樊胜美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坐。”孟宴晨收回手,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樊胜美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刚要打开,就听到孟宴晨说:“先说说你们公司的优势吧。不用照本宣科,我没那么多时间听废话。”
他的语气很直接,甚至可以说是不客气,没有丝毫客套。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旁边孟氏的几个员工都低下头,不敢说话。
樊胜美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不适,抬起头,迎上孟宴晨的目光:“孟总,我们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在社区养老领域已经深耕了五年。这五年里,我们服务过十二个社区,累计服务老人超过五千人次,客户满意度高达98%。我们的优势在于,更了解基层老人的真实需求,比如……”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阐述公司的优势、过往的成功案例,以及针对这次孟氏项目的个性化方案。她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专业。一开始的紧张渐渐褪去,当谈到自己熟悉的领域时,她的眼睛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自信的光芒。
孟宴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偶尔会微微蹙眉,或者轻轻点头,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窗外的乌云越来越近,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会议室里的灯光显得有些刺眼。
樊胜美讲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停下,看着孟宴晨:“孟总,以上就是我们公司的基本情况和这次项目的方案亮点。如果您有什么疑问,我很乐意解答。”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传来轻微的风声。孟宴晨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笔,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敲在樊胜美的心尖上。
就在樊胜美以为他要提出尖锐问题的时候,孟宴晨突然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问了一个和项目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这件衬衫,穿了多久?”
樊胜美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脸上有些发烫,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三年?会不会显得自己很寒酸,让他觉得公司不靠谱?说刚买的?又实在说不出口。
就在她左右为难的时候,窗外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瞬间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孟宴晨的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冷冽。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樊胜美,语气平淡地说:“方案我看过了,有些地方需要修改。明天上午十点,把修改后的方案送到我办公室。”
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只是让她修改方案。樊胜美心里松了一口气,至少这不是直接拒绝。她立刻点头:“好的孟总,我一定准时送到。”
“嗯。”孟宴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今天就到这儿吧。”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仿佛刚才那场对接会对他来说,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樊胜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她拿起文件夹,站起身,快步走出会议室。
电梯口,她又遇到了刚才跟在孟宴晨身边的那个助理。助理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主动走上前,递给她一把伞:“樊女士,外面雨下得很大,这把伞您先用着吧。孟总说,女孩子淋雨不好。”
樊胜美愣住了,她看着那把黑色的雨伞,伞柄上印着孟氏集团的logo,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个冷漠、傲慢的男人,竟然会让助理给她送伞?
她接过伞,说了声“谢谢”。助理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樊胜美拿着伞,站在电梯口,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这次和孟宴晨的初遇,只是他们纠缠命运的开始。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仅淋湿了上海的街道,也将两个原本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卷入了同一场名为“命运”的漩涡之中。
电梯门打开,樊胜美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缓缓下降,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发毛的衬衫领口依旧显眼。她轻轻叹了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雨伞,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不管未来有多难,她都要撑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