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茶盏里的热气早已散尽，只余下一点微弱的茶香，如同这寂静夜空中最淡薄的星子，萦绕不散。吴邪觉得自己有些醉了，不是因为茶，也不是因为酒——他滴酒未沾——而是因为这久违的、几乎让他窒息的安宁，以及身边这个人无声的存在。

张起灵已经重新坐回了石凳上，身姿挺拔，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放松。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深邃得如同古井的眼眸，让人看不真切他此刻的情绪。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会抬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从吴邪手中接过的玉璧，指尖划过斑驳的纹路，仿佛在阅读一段段被时光镌刻的秘密。

吴邪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日子，在墓穴里九死一生的瞬间，还有那些在漫长岁月中，支撑着他走下去的、微弱却坚定的信念。而其中最清晰、最温暖的，往往都与眼前这个人有关。无论是对抗尸蟞王的恐惧，还是在云顶天宫绝望的深渊前，只要想到张起灵，他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下去。

“小哥，”他终于还是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更加低哑，“你还记得……在巴乃的时候吗？”

张起灵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过去的影子。“记得。”

“那时候，你总是不说话，我觉得你像块石头。”吴邪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怀念的苦涩，“现在想想，其实是我太吵了。”

张起灵微微摇头，目光再次落回到手中的玉璧上，声音平稳无波：“没有。”

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量，让吴邪的心头微微一暖。是啊，他怎么会觉得小哥吵呢？无论是在喧嚣的都市，还是在寂静的古墓，有他在身边，周围的一切喧嚣似乎都会自动退去，只剩下最纯粹的安宁。

“那时候我就想，”吴邪往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呢喃的语调，“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不用去想别的，不用去担心什么，就只是……和你待在一起。”

张起灵握着玉璧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一些，骨节微微泛白。他抬起头，目光终于不再躲闪，直直地撞进了吴邪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情绪，但吴邪却从中读到了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复杂情感。有怀念，有挣扎，有痛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吴邪，”张起灵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也更近，仿佛就在他的耳边低语，“有些事情，不是想就能解决的。”

吴邪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小哥说的是实话。他们的过去，那些沉重的过往，如同烙印，早已刻在了骨血里。逃不掉的，忘不了的。可是……

“我知道。”吴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没想解决什么，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

他伸出手，覆上了张起灵放在石桌上的手。张起灵的手很凉，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下，血管清晰可见。但这凉意中，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吴邪能感觉到张起灵身体的细微僵硬，但他并没有抽回手。

“我不想再等了，小哥。”吴邪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张起灵的手背，感受着那微凉的体温，“我不想再看着你一个人走了。十年前是这样，后来也是。每次都是我醒过来，发现你又不见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只能等，只能猜……那种感觉，太糟糕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习惯等待和失去。可当他真的再次面对张起灵，面对这张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魇里、又无数次给予他希望的脸庞时，所有的伪装和壁垒都瞬间崩塌了。

张起灵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却映照出吴邪眼中汹涌的情绪。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竹林的沙沙声，还有不知名虫豸的低鸣。

“我不会走了。”张起灵忽然说道，声音清晰而坚定，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这冗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吴邪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张起灵重复了一遍，握着玉璧的手慢慢抬起，覆盖在了吴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上，“我不会走了。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

吴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冰凉的湿意。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质疑这承诺的真实性，还是该放纵自己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狂喜中。

张起灵看着他流泪的样子，眼神复杂。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吴邪脸颊上的泪水。他的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擦拭的是一件稀世珍宝。

“别哭。”他说，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吴邪吸了吸鼻子，胡乱地用手背抹去眼泪，破涕为笑：“我哪有哭……”

话音未落，张起灵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吴邪完全没有料到的动作。

他微微低下头，靠了过来。

吴邪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他能清晰地看到张起灵近在咫尺的脸庞，看到他浓密纤长的睫毛，看到他鼻尖淡淡的绒毛，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带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吴邪没有躲闪，也没有闭上眼睛。他就这样愣愣地看着张起灵，看着那张无数次出现在他幻想和梦境中的脸，一点点靠近。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个极其轻柔的、试探性的触碰。

张起灵的嘴唇，轻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像羽毛拂过，像一片雪花融化在肌肤上。

吴邪浑身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驱散了长久以来盘踞在他心底的寒意和不安。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奔腾，在叫嚣。

张起灵的唇瓣停留了片刻，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一点点渗入骨髓。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依旧沉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更加柔软，更加明亮。

吴邪完全懵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刚才那个吻，轻得如同梦呓，却又重得仿佛用尽了张起灵所有的力气。那不是一个情人间的深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笨拙而真诚的表达。

“小哥……”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张起灵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专注而认真。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做到了。

吴邪的心防彻底崩溃了。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石凳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绕过石桌，不顾一切地扑到了张起灵的怀里。

张起灵似乎愣了一下，身体僵硬了片刻，但很快，他伸出手，轻轻地、有些生涩地环住了吴邪的背。他的怀抱并不宽厚，甚至有些单薄，但却异常的安稳和可靠。吴邪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药草味和清冷气息的味道。

他哭了，这一次是放声大哭。积压了十年的委屈、思念、担忧、恐惧……所有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像个漂泊了太久的孤舟终于看到了停靠的港湾。

张起灵静静地抱着他，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衫。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臂一下一下，笨拙地安抚着他。他能感觉到怀里这个人的颤抖，能听到他压抑不住的哭声，也能感受到他滚烫的泪水透过布料传来的温度。

过了很久，吴邪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了低低的抽泣。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张起灵，声音嘶哑：“小哥，你刚才……为什么亲我额头？”

张起灵看着他哭得红肿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再次靠近。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额头。

他的唇，轻轻地、试探性地，印在了吴邪的唇上。

不同于刚才那个额头吻的轻柔飘忽，这个吻带着一种更加明确的意图和试探。他的唇瓣是微凉的，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他的质感。他没有深入，只是浅尝辄止，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给予着什么。

吴邪的心跳瞬间漏掉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加速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在燃烧。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回应，想要张开嘴，想要更深地索取。但他又有些害怕，害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害怕会打破此刻这脆弱而美好的平衡。

张起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和紧张。他没有动，只是维持着这个浅尝辄止的姿势，用眼神无声地询问着他。

吴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情绪，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专注和……温柔。他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慢慢地、试探性地，回应了他的吻。

他的唇瓣迎了上去，轻轻碰触着张起灵的。

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和两人逐渐加深的这个吻。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犹豫。他们像是要弥补这十年来所有的分离和空缺，用尽全力地贴近彼此。吴邪能感觉到张起灵的手指插入了自己的发间，轻轻拢住，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而张起灵也能感觉到吴邪的手臂紧紧环住了自己的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依恋。

这个吻缠绵而深情，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带着压抑已久的思念，带着对未来的期许，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伤。月光下，两个人的身影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

良久，唇分。

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们都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因为激情而蒙上的、一层薄薄的水汽，以及那份毫不掩饰的、浓烈的情感。

“小哥……”吴邪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却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安心。

“嗯。”张起灵应了一声，手指温柔地抚摸着吴邪的后颈，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平静下来的小动物。

“你……你不是说……不会走了吗？”吴邪喘息着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和期待。

张起灵看着他，眼神深邃。他微微低下头，再次吻上了他的唇角，一个极其轻柔的、带着眷恋意味的吻。

“不走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暂时……不走了。”

“暂时？”吴邪抓住了这个词，微微蹙起了眉头，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暂时’是多久啊？一年？两年？还是……下一次你需要去守护什么秘密的时候，又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张起灵沉默了。他似乎不愿意去想那么远的事情。对他而言，未来总是充满了未知和变数。他能承诺的，只有当下。

他再次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吴邪的脸颊，拇指摩挲着他因为刚才的哭泣而微微红肿的眼角。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丝……祈求？

“答应我，”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别再离开我。”

吴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从张起灵的眼神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恳切和不安。这个一向如同山峦般沉稳、如同冰川般内敛的人，此刻竟然会流露出这样近乎脆弱的情绪。

他知道，这或许是张起灵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承诺了。对于他们来说，未来遥不可及，能把握的，只有此刻相握的手，和唇齿间的余温。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驱散了这夜色中最后一丝阴霾。“好，”他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不走了。在哪里，都陪你。”

张起灵看着他明媚的笑容，眼中的冰冷似乎融化了许多。他再次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鼻尖，然后是眼睛，最后，是那微微嘟起的嘴唇。

这个吻，不再带着试探和犹豫，而是充满了珍视和……归属感。

夜风再次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对历经磨难、终于得以片刻温存的人，送上无声的祝福。院角那株耐旱植物，在月光下舒展着新生的枝叶，嫩绿的芽尖闪烁着微光，如同他们此刻心中，悄然复苏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他们就这样依偎在一起，久久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这宁静而温柔的夜色里。仿佛只要不说话，这份美好就能永远凝固，时光就能永远停驻。

然而，现实终究是现实。远处传来了几声零落的鸡鸣，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天边也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将夜空中最后一点墨色悄悄吞噬。

张起灵似乎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抬起头，看着吴邪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疲惫、却依旧亮晶晶的眼睛。

“天快亮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静，但那份沉静之下，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吴邪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有些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嗯，天亮了。”

短暂的温存总是短暂的。他们都知道，明天，太阳升起之后，他们依然要面对各自的生活，面对那些尚未解决的谜团，面对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危险。张起灵不会真的永远留在这里，吴邪也依旧有他的责任和牵挂。

但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额头上的轻吻，像是一颗种子，悄然落入了吴邪的心田。而那个唇齿间的深吻，则像是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一种不可遏制的生命力，开始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努力生长。

“走吧，”吴邪站起身，脸上虽然带着倦意，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我送你出去。”

张起灵也站起身，顺从地跟着他。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庭院里，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一次交叠在一起。

走到院门口，张起灵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吴邪，眼神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吴邪，”他开口，声音低沉，“谢谢。”

吴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这里。”张起灵说，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

吴邪的心头一暖，走上前，习惯性地想去拍拍他的肩膀，或者像以前一样勾住他的脖子。但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做。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张起灵的手。

“我哪儿也不去。”他说，语气坚定。

张起灵看着他，然后，慢慢地、郑重地，反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再说什么，他们相视一眼，仿佛已经交换了千言万语。然后，张起灵松开了手，转身，融入了门外渐渐亮起的天色之中。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不再像来时那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疏离和孤独。

吴邪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依然能感觉到自己手心残留的、张起灵指尖的微凉温度，以及那个额头吻和那个唇吻带来的、持续不断的酥麻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缓缓地、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握紧了拳头。

有些东西，确实回来了。或者说，从未真正离开。

他转身走回庭院，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晨露和泥土芬芳的空气。新的一天开始了。虽然前路依旧迷茫，挑战依旧严峻，但只要一想到张起灵最后那个温柔的眼神，和那句轻声道谢，他就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

他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只玉璧，借着清晨微弱的光线，仔细端详着上面古老的纹路。这些纹路，仿佛记录了千年的时光，记录了无数的秘密和传说。而此刻，在他眼中，它们似乎也染上了一层不同的色彩。

它们不仅仅是历史的遗物，更是连接着他和那个人之间，那段斩不断、理还乱的，宿命纠葛的证明。

他将玉璧小心地收好，然后抬起头，望向张起灵消失的方向。

“小哥，”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远方的某个人说，“我等你回来。”

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坚定。

阳光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洒满了整个雨村。金色的光芒跳跃在青瓦白墙之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夜晚的寒意。院子里的植物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充满了生机。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但又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因为爱，曾经破碎的东西，正在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而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过往，也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等待着他们的探寻。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岁月安然。这就够了。

虽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迷迷糊糊的和小哥谈上的。

第二章:第一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