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半截橡皮

江喧的指尖在卷宗里顿住。

夹在泛黄纸页间的是张拍立得，边角卷得像被水浸过。照片里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块粉色橡皮笑，背景是爬满青苔的老巷墙——和顾砚桌上那张现场照片里的墙，连砖缝里的草都长得一样。

更刺眼的是，女孩手里的橡皮只露出半截，露出的那端有个歪歪扭扭的“砚”字，和江喧那块橡皮背面磨淡的“喧”字，像被硬生生掰成了两半。

“这是……”江喧的声音发紧，指尖把照片捏得发颤。

顾砚凑过来，目光落在照片上时，喉结几不可查地滚了一下。“2019年城南案的受害者女儿，叫念念。”他的指尖点在照片角落，“当时现场丢了块橡皮，证物记录里写着‘粉色，有刻字，缺损一半’。”

江喧猛地抬头，耳后疤痕的热度烧到了耳根。他终于想起那个总跟着他屁股后面喊“小喧哥哥”的女孩，想起两人蹲在巷口用小刀在橡皮上刻名字，想起那天雨下得和今天一样大，念念举着橡皮跑向巷口，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念念后来……”他没敢问完。

顾砚的指腹蹭过照片里女孩的笑脸，声音低得像埋在土里：“失踪了。案子没破，她妈妈半年后就搬走了。”他顿了顿，突然看向江喧，“你小时候，是不是在城南住过？”

这句话像钥匙插进锁孔。江喧的记忆突然决堤——养母是在他“摔出疤痕”后带他搬离城南的，搬家那天，他口袋里揣着半块橡皮，上面刻着没写完的“砚”。

“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记得有个叫念念的女孩，还有个……总帮我们修自行车的大哥哥，他虎口有道疤。”

顾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慢慢抬起手，捋起袖子——小臂内侧有块浅疤，形状像片残缺的叶子。“这个呢？”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念念总说，大哥哥胳膊上有片会动的叶子。”

江喧盯着那道疤，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总趁“大哥哥”修车时，偷偷摸他胳膊上的疤，说要把叶子补完整。

办公室的钟又响了，这次的声音像敲在心上。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卷宗上的照片和江喧口袋里露出的半截橡皮上。

原来不是巧合。

原来他记挂的“大哥哥”，一直握着那半块橡皮的线索。

原来他们重逢在硝烟尽头前，早就弄丢过彼此一次。

江喧把照片按回卷宗时，指腹蹭过女孩举着橡皮的指尖，突然摸到纸背有处凹凸。他翻过照片，发现背面用铅笔写着串模糊的号码，末尾两位数被水渍晕成了墨团。

“这号码……”他抬头时，正对上顾砚递来的手机。屏幕上是个存了多年的联系人，备注是“念念妈”，号码前八位和照片背面的完全重合。

“打不通。”顾砚的指尖在“拨号”键上方悬了两秒，“三年前开始就打不通了。”

江喧突然想起养母搬家时带的那个铁皮盒，里面除了他的半块橡皮，还有张揉皱的便签，上面写着个地址，养母说“万一想找以前的人，就去这儿”。他摸出手机，凭着记忆输入地址——离现在的警局不过三条街，是家开了二十年的修鞋铺。

“我知道一个地方。”他站起身时，膝盖撞在桌腿上，却没觉得疼，“可能能找到她。”

顾砚抓起外套的动作比他还快。两人冲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阳光正斜斜铺在地面，像条被拉长的路。江喧跑在前面，听见身后顾砚的脚步声，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巷口疯跑，那个大哥哥总跟在他身后，喊“慢点，别摔了”。

修鞋铺的卷闸门只拉了一半，里面飘出橡胶和胶水的味道。江喧弯腰钻进去时，看见个头发花白的阿姨正在钉鞋跟，侧脸的轮廓和照片里念念妈妈有七分像。

“请问……”江喧的话卡在喉咙里——阿姨左手虎口有道疤，和顾砚的位置一模一样，只是更深些。

阿姨抬起头，看到顾砚时愣了愣，随即眼圈红了：“小砚？你怎么来了。”她的目光转向江喧，落在他耳后，突然手里的锥子“当啷”掉在地上，“这疤……你是……”

江喧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块橡皮，递过去。

阿姨的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她接过橡皮，又看向顾砚——他不知何时也摸出了样东西，是块用透明胶带缠了又缠的粉色橡皮，上面“喧”字的一半清晰可见。

两块橡皮拼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砚”和“喧”。

“是小喧啊……”阿姨捂住脸，哭声混着修鞋机的嗡鸣，“你们终于……找来了。”

阳光从卷闸门的缝隙挤进来，落在三块拼合的橡皮上（还有照片里那半块的影子），像道迟到了十几年的光。江喧突然明白，所谓硝烟尽头，从来不是案件结束的地方，而是失散的人终于认出彼此，决定一起把未完的路走完的那一刻。

顾砚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和记忆里垫在他脑后的热度，终于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