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粘稠,仿佛天空正缓慢地拧着一块湿透的抹布,把城市洇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彩。空气里塞满了湿木头和尘埃混合的陈旧气味,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我推开那扇沉重的、油漆剥落的木门,门轴发出艰涩悠长的“吱呀”声,像是这间蜷缩在巷子深处的老旧钢琴店发出的一声疲惫叹息。
店里光线昏沉,只有高处一扇蒙尘的窄窗透进些微天光。无数架沉默的钢琴如同巨大的黑色棺椁,沿着墙壁和过道排列,覆盖着厚厚的白布,在昏暗中勾勒出模糊而庞大的轮廓。空气凝滞,时间在这里似乎也被厚厚的灰尘包裹,停滞不前。我漫无目的地踱步,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琴身、褪色的琴键。直到角落里,一点微弱却固执的金光刺破了这片沉郁的灰暗。
它被随意地塞在一架立式老钢琴琴键盖的缝隙里,像一片沉睡的、等待被点燃的余烬。那是一本琴谱。硬壳封面早已磨损得看不出原色,边角卷曲发毛,带着无数次翻阅的痕迹。可就在那磨损的封面下,一点奇异、温润的金色光芒正微微脉动,如同拥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昏暗的光线下执拗地一闪,再一闪。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力从指尖传来,催促着我靠近。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封面。一股细微却清晰的电流感猛地窜上手臂,尖锐得如同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瞬间蔓延至肩胛。与此同时,眼前毫无征兆地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白光里,一个模糊到只剩轮廓的男人身影在钢琴前猛地挺直了脊背,惊愕地扭过头来——那目光,隔着混乱的光影和三十年的尘埃,竟穿透般地钉在我脸上。白光倏然熄灭,快得如同幻觉,只留下指尖残留的麻意和心头突兀的空洞。
“它等了很久了。”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砂纸磨过朽木。我猛地回头,心脏几乎撞到喉咙口。柜台后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老人,身形佝偂,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脸上皱纹深得如同刀刻,浑浊的眼睛却异常明亮,此刻正一动不动地落在我手中的琴谱上。他手里捏着一块灰扑扑的绒布,正无意识地擦拭着一个黄铜的节拍器。
“等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指腹下琴谱的硬壳封面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奇异电流的余温。
“等能把它完整弹出来的人。”老人抬起眼皮,目光第一次聚焦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有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又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疲惫,“等了快三十年了。你刚才……碰到它了?”
我点点头,下意识地将那本发着微光的琴谱攥紧了些。指尖下的脉动似乎更清晰了,一种沉甸甸的宿命感压在心头。
“试试吧。”他用下巴朝旁边一架没盖防尘布的三角钢琴点了点,那琴虽然老旧,黑漆却擦得锃亮,映着角落里那点微弱的光。“看看它认不认你。”
我依言坐下,掀开厚重的琴盖。象牙色的琴键泛着温润的旧时光泽,几处细微的划痕在微光下隐约可见。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我翻开了那本奇异的琴谱。发光的音符流淌在微微泛黄的纸页上,构成一种前所未见的、充满奇异张力的旋律线条。指尖落下,按下第一个音符。
“叮——”
一个异常清越、仿佛带着金属质感的单音,瞬间刺破了店铺里凝滞的尘埃和雨水的低语。这声音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质,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如同冰锥刺入死水。就在这清越的琴音响起的刹那,角落里一盆原本半死不活的绿萝,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几片卷曲萎蔫的叶片猛地一颤!紧接着,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近乎疯狂的速度,新的嫩芽从叶腋间爆出,奋力向上伸展,叶片迅速舒展、变大,油绿得发亮。靠近墙角的一棵细弱的发财树,主干发出一阵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竟在几秒钟内向上窜高了一小截,顶开了旁边堆积的杂物。
我惊得差点从琴凳上弹起来,手指僵在琴键上。
“别停。”柜台后的老人,陈伯,不知何时已放下节拍器,走到那盆疯长的绿萝旁,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片迅速膨胀、绿得发亮的叶子,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它在听。它喜欢听。”
“这……这是什么?”我指着那盆还在抽枝长叶的绿萝,声音发颤。
“生命。”陈伯的目光落回我身上,那浑浊的眼底似乎也映着琴谱发出的微弱金光,“被压抑得太久的生命。弹下去,孩子。”
一种混杂着巨大惊骇和更强好奇心的力量攫住了我。指尖重新落回琴键,这一次,不再是一个孤立的音符,而是跟随着那发光的奇异乐谱,流淌出一串行云流水却又带着某种古老神秘韵律的旋律。音符从指尖倾泻而出,清冷如月,又如山涧幽泉,叮咚流淌。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轻轻敲打在空气里,又无声地渗入这间老店的每一个角落。
不可思议的景象在眼前蔓延:墙角砖缝的水泥灰簌簌落下,一根细长柔韧的藤蔓,带着初生的嫩绿,如同苏醒的蛇,顽强地从那细微的裂缝中探出头来,随即飞快地向上蜿蜒攀爬。窗台上那盆原本只有几片叶子的吊兰,垂下的气根骤然变粗,新的枝条疯狂抽发,叶片层层叠叠地铺开,像绿色的瀑布般汹涌地垂向地面。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混杂着泥土、青草和植物汁液的蓬勃气息,仿佛整个店铺瞬间变成了热带雨林的心脏地带。每一次指尖的跃动,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号令,唤醒了沉睡在砖石、木头深处最原始的生命力。
我沉浸在这奇诡的音乐与生长之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惊惧,忘记了外面依旧缠绵的雨。目光偶然扫过琴键,在靠近中央C的位置,一个不易察觉的痕迹攫住了我的视线——一点极其细微的、凝固的钴蓝色颜料,嵌在象牙白琴键的边缘缝隙里,像一颗沉睡的星辰。我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那点蓝色。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松节油气味猛地冲入鼻腔!紧接着,是颜料特有的、带着粉尘感的复杂气息,粗暴地淹没了植物的清香。眼前猛地闪过刺目的白光,白光中,一个模糊的画架轮廓一闪而逝,画布上似乎有大片大片未干的、湿润的蓝色颜料在流淌……
幻觉消失得和出现时一样快。我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只有疯长的植物和陈伯平静注视的目光。松节油的气味消失了,只有植物的湿绿气息浓郁依旧。但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那点蓝色的印记和瞬间的气味,像一枚冰冷的楔子,钉入了这奇异生长乐章的核心,带来一丝不祥的预兆。
第七天。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声响,像无数只小拳头在捶打。店里,早已是藤蔓的王国。粗壮的绿萝藤条沿着墙壁盘绕而上,几乎遮蔽了那扇高窗;墙角的藤蔓变得足有手腕粗细,深绿的叶片油亮肥厚;吊兰的枝条垂落如绿色帘幕,几乎触碰到地面。空气里浓重的植物气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甜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粘稠的绿色汁液。
我坐在琴凳上,指尖下流淌的旋律已经接近尾声。那发光的乐谱上,最后几个音符以一种近乎燃烧的姿态跃动着。七天来,我一遍遍弹奏这神秘的曲子,每一次都带来更疯狂的生命爆发,每一次也让我更靠近那个隐藏在颜料气味和植物疯长背后的真相。指尖下流淌的旋律越来越快,音符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迫不及待地奔向那个既定的终点。乐谱上最后几行音符的光芒炽烈得如同熔金,几乎要将那陈旧的纸页点燃。我摒住呼吸,全身的力气仿佛都灌注在指尖,重重按下最后一个音符!
“嗡——”
一声沉厚悠长的共鸣在琴箱内震荡开,余音如同实质的波浪,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宣告终结的绝对力量。就在这余音扩散的刹那,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窗外沉闷的雨声,藤蔓细微的生长声,甚至连我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都瞬间被抽离。眼前的一切景象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剧烈地闪烁、扭曲、撕裂!老旧的钢琴、疯长的藤蔓、陈伯佝偻的身影……所有色彩和线条都疯狂地搅动、旋转,最终被一片铺天盖地的、纯粹到令人窒息的白色彻底吞噬!
白光深处,景象如同退潮后的礁石,清晰地浮现出来:一个宽敞明亮的画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盛夏午后浓烈到刺眼的阳光,将窗外摇曳的梧桐树叶染成晃眼的金色。空气里浮动着浓烈的松节油和油画颜料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被阳光烘烤过的草木气息。画室中央,支着一个巨大的画架。
画架上绷着未完成的画布。画布中央,是一个年轻女子的侧影,穿着一条素净的蓝色连衣裙,安静地坐在一张藤椅上。那侧脸的轮廓,那微微低垂的眼睫,那放在膝上的双手……每一根线条都无比熟悉,熟悉到令人心胆俱裂!那是我!画中的女子,赫然是年轻时的我自己!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然后被投入沸腾的油锅!我猛地转向画架侧后方——一个穿着沾满颜料围裙的男人正专注地握着画笔,在调色板上混合着大片的钴蓝。他的侧脸线条清晰,带着艺术家的专注与某种温和的疲惫。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投向画架这边,投向那个坐在藤椅上的“我”。那目光温和,带着欣赏,如同在凝视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一个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可那面容,却完全陌生!我从未见过他!
视线如同濒死的鱼,绝望地、徒劳地在画布上挣扎、搜寻。终于,死死地钉在了画布右下角——一行用赭石色颜料写下的、清晰无比的小字:
>**1995.6.17**
这串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1995年夏天?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在疯狂空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一年…那一年!我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认知都在尖叫着同一个事实:那一年,我根本不存在!我的出生证明,我的童年照片,所有清晰的记忆起点,都明确无误地指向了1995年之后的岁月!那个坐在藤椅上穿着蓝裙子的年轻女子是谁?画布上那无比熟悉的脸,那属于我的脸,又是谁的?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如同两股绞索,死死勒住了我的脖颈,让我无法呼吸。就在这灵魂被彻底撕裂、认知被彻底颠覆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骨髓深处的虚弱感猛地攫住了我。仿佛支撑着“存在”本身的基石正在脚下轰然崩塌。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如同寻求最后一丝确认般,猛地投向钢琴烤漆光亮的侧板——那平滑如水的黑色表面,清晰地映出了此刻的我。
镜中的影像让我如坠冰窟。
镜中的“我”,身体轮廓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质感正从指尖、发梢、衣物的边缘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迹,正不可逆转地消散、稀释。透过变得稀薄的手臂轮廓,我甚至能看到身后那架老钢琴深色的木纹和缠绕其上的深绿色藤蔓!仿佛我本身正在变成一缕烟雾,正在被这间被植物疯狂占据的店铺无声地吸收、同化。
不!这不可能!
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椎瞬间窜遍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拒。我猛地扭转身,几乎是扑向那架带来这一切的钢琴,发疯似的再次掀开那本烫手的、散发着最后余温的金色乐谱。书页哗啦作响,直接翻到了末页。
空白的纸页上,一行细小、冰冷、毫无感情的文字正如同从深水中缓缓浮起,清晰地烙印在那里:
>**休止符归位,曲终人散。**
字迹是深邃的墨黑,带着一种终结的、不容置疑的寒意。
“曲终人散……” 我喃喃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凌划过喉咙。声音在浓稠的、充满植物气息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微弱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身体的存在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如同指缝间握不住的沙。我艰难地抬起那只变得越来越透明的手,手臂的轮廓在昏沉的光线下如同烟霭般飘忽不定。指尖颤抖着,伸向钢琴光洁如镜的侧板,试图去触碰镜中那个正在消散的、惊恐万状的倒影。
指尖尚未触及冰冷的漆面,异变陡生!
脚下传来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坚实的水泥地面如同脆弱的饼干般崩裂开来!无数粗壮得如同蟒蛇的深绿色藤蔓,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植物根系特有的蛮力,如同苏醒的远古巨兽,猛地从地板、墙壁的每一个裂缝中狂暴地钻出!它们不再是之前那种温顺的、只向上攀爬的生命,而是带着一种贪婪的、毁灭性的饥渴,疯狂地缠绕、勒紧、吞噬!粗壮的藤蔓瞬间绞碎了旁边一把陈旧的椅子,木屑四溅;另一根藤蔓如同巨鞭抽打在墙壁上,石灰和砖块簌簌落下;更多的藤蔓则如同饥饿的触手,带着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死死缠绕住那架承载了所有诡异旋律的老旧三角钢琴,深色的木漆在巨力挤压下发出呻吟般的爆裂声。
整个店铺在藤蔓狂暴的舞蹈中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撕裂、分解。绿色的狂潮淹没了视线,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植物腥气充斥了每一寸空间。碎裂的木片、纷飞的尘埃、疯狂扭动的藤蔓……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央,是我那只即将彻底消散、伸向镜面的手。镜中,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庞,边缘已完全融化在虚空中,只剩下空洞的眼眸,倒映着这席卷一切的、吞噬一切的、最后的绿色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