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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死亡食谱

贪婪者的忧伤

不锈钢的冰冷触感渗进指骨,林薇站在解剖台前,无声地注视着台上这具被白布覆盖的庞大躯体。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盖不住那股若有似无、属于死亡本身的沉滞气息。无影灯惨白的光线倾泻而下,将金属台面、冰冷的器械和她苍白的手背照得一片死寂。这里,是她熟悉的战场,她最年轻首席法医的勋章,此刻却沉重得如同镣铐。

洪爷。这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这座城市最深的阴影里,也烫在她心口三年来从未愈合的焦痕上。三年前,温哲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深渊的门后,只留下一句“等我回来”的承诺,轻飘飘的,却被她珍藏至今。昨天行动组冰冷的通知犹在耳边:“温哲同志,任务失败,确认殉职。” 简单几个字,轻易碾碎了她世界最后一点光亮。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深处翻涌的铁锈味。手指探出,掀开冰冷的白布。洪爷那张曾经令无数人战栗的脸暴露在强光下,浮肿松弛,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蜡黄色。一道狰狞的贯穿伤横陈在胸口,那是官方认定的死因——行动组“成功”击毙目标的证明。

“开始吧。” 身旁的助手声音干涩,递来报告单。林薇点点头,指尖冰冷,握住了那柄熟悉的解剖刀。冰冷的金属刀柄仿佛汲取着她体内最后一点温度。刀尖落下,精准而稳定,沿着预定的Y形切口,划开失去弹性的皮肤,分离皮下组织。骨剪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咔嚓”声,剪断肋软骨,打开胸腔。每一个动作都刻在骨子里,带着近乎残忍的精准。她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剥离、检查、记录。心脏、肺叶……致命伤确实存在。可她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越过胸腔,落在那膨隆的腹腔上。一种毫无道理、近乎本能的寒意,沿着她的脊椎悄然爬升。

胃袋被小心地分离出来,沉甸甸的,鼓胀着,像一个充满不祥预兆的皮囊。林薇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几乎微不可察。助手递来盛着生理盐水的托盘。她剪开坚韧的胃壁,一股浓烈复杂的酸腐气味猛地冲出来,混杂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

她用镊子小心地拨弄着那些糊状物。肉类的纤维、淀粉质的碎块……职业的本能驱使她仔细甄别。突然,镊尖触碰到一小片异常坚韧的东西。她将它夹起,移到光源下。

一片叶子。

边缘微卷,暗绿中透着陈旧的棕黄,叶脉的纹理在强光下异常清晰。

一片月桂叶。

时间在那一刻骤然凝滞。解剖室里只剩下无菌空调单调的嗡鸣,那声音被无限放大,震得林薇耳膜生疼。她死死盯着镊子尖端那片小小的叶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被抛入沸腾的岩浆。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旋转。

“林医生?”助手的声音仿佛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月桂叶……那独特的、带着木质清冽的香气,仿佛瞬间穿透了解剖室浓重的消毒水味和胃内容物的腐败气息,蛮横地撞进她的记忆深处。

“炖肉啊,秘诀就是最后放一小片月桂叶,” 她曾经系着围裙,站在他们那个小小的、充满烟火气的厨房里,笑着对身后环抱着她的温哲说,“不能多,多了会苦,就那么一小片,焖一会儿,香味就全出来了……记住了吗?” 温哲的下巴蹭着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声音里带着笑意:“遵命,林老师。独家秘方,概不外传。”

独家秘方……概不外传……

镊子上的月桂叶在无影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它怎么会在这里?在洪爷的胃里?在温哲“殉职”之后?

“哐当!”

一声刺耳的锐响骤然撕裂了死寂。那柄从不离手、如同她肢体延伸的解剖刀,竟从她完全脱力的指间滑脱,砸在冰冷的不锈钢托盘上,又弹落到光洁的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林薇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同样冰冷的器械柜上。金属的寒意透过薄薄的工作服直刺进来,她却感觉不到。眼前的一切都在剧烈晃动、扭曲。洪爷肿胀的尸体,助手惊愕的脸,托盘里那摊令人作呕的残渣……还有镊子上那片小小的、致命的月桂叶。

混乱的碎片在她脑中疯狂冲撞,试图拼凑出一个答案。温哲“殉职”了?行动组说的。可这片叶子,这独属于她和温哲之间、带着烟火温暖的小秘密,却冰冷地躺在洪爷——这个本该由温哲去终结的恶魔的胃里!唯一的解释像淬毒的冰锥,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刺穿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壁垒:温哲没有死!他不仅活着,甚至可能……就在洪爷身边!近到能接触他的饮食!这片叶子,是信号,是求救,是用生命刻下的血书!行动组的报告……那份宣布温哲死亡、宣告行动“成功”的报告……是谎言!一个巨大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谎言!

“林医生!您怎么了?”助手焦急地扶住她几乎瘫软的身体。

林薇猛地推开助手的手,力量大得惊人。她几乎是扑到水槽边,冰冷的水柱开到最大,哗哗地冲刷着她抖得不成样子的双手。水流冰冷刺骨,却浇不灭她心底燎原的恐惧和愤怒。她需要冷静,需要绝对的冷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惨白的月牙印,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聚焦。她抬起头,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却烧着两簇冰冷的、近乎疯狂的火焰。她看着镜子里那双陌生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像在宣判:“我没事。取样……所有胃内容物,尤其是这片叶子。单独标记,最高优先级。”

助手被她眼中那股骇人的力量震慑,愣了几秒才慌忙应下:“是,是!”

林薇胡乱擦干手,指尖的冰冷深入骨髓。她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用力按下几个数字。听筒里传来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忙音。她一遍遍重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终于,接通了。

“喂?刑侦行动组。哪位?”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我找王队!我是法医中心的林薇!关于洪爷尸检,有重大发现!必须立即汇报!”她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里似乎有低语声。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腔调却变得极其古怪,冰冷、拖沓,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疏离:“哦,林医生啊……王队?他不在。出外勤了。什么发现?你先按流程写报告吧。这种大案,尸检报告是核心证据,流程很重要,不能乱。” 那语调,轻飘飘的,像羽毛,却带着千斤的重量,狠狠地砸在林薇的心上,意图再明显不过——拖延,压制,让她闭嘴。

“流程?”林薇几乎是吼了出来,压抑的愤怒和绝望瞬间冲垮了堤坝,声音在空旷的解剖室里尖利地回荡,“流程重要还是人命重要!这发现关乎……”

“林医生!”对方猛地拔高声音打断她,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注意你的态度!服从命令,按程序来!这是纪律!”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急促而空洞的忙音,像死亡的鼓点。

“嘟…嘟…嘟…”

那忙音持续地响着,像一把冰冷的锥子,一下下凿在林薇的耳膜上,也凿碎了她对“程序”和“纪律”最后一点残存的幻想。她慢慢地、慢慢地放下电话,塑料听筒在她冰冷的手心里留下清晰的印痕。助手已经按照她的指令,小心翼翼地将胃内容物样本,特别是那片致命的月桂叶,封存在了专用的物证瓶里,标签上清晰地写着“最高优先级”。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台子上洪爷那具敞开的、无声控诉着的躯壳,扫过助手脸上掩饰不住的忧虑,最终落回那瓶被单独标记的样本上。冰冷的玻璃瓶在无影灯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流程……报告……”她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像哭,更像一种濒临崩溃的惨笑。她走到办公桌前,动作僵硬地拉开抽屉,拿出那份早已打印好的、格式严谨的尸检报告初稿。纸张在她手中簌簌作响。她翻到结论页,目光停留在“死因确认:枪击贯穿伤”那行冰冷的铅字上。

然后,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微微颤抖。几秒钟的死寂。解剖室里只有她压抑的、不规则的呼吸声。

下一秒,她猛地抬手!不是签名,不是补充!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份凝聚了她无数专业判断、本该成为法庭证据的报告,狠狠地揉成一团!脆弱的纸张发出刺耳的呻吟,被揉捏、挤压、变形。她还不解恨,双手抓住纸团,像要撕碎某个无形的敌人,用力地撕扯!纸张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碎片,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脚边,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她看也没看那些碎片,径直走到墙角的铁皮文件柜前。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堆放着一些废弃的表格和旧文件。她面无表情地拿出一个旧搪瓷盆,咚的一声,放在地上。接着,她翻找出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

“嚓!”

火苗蹿起,跳跃着,映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也照亮了她眼底那两簇彻底燃烧起来的、冰冷的火焰。她蹲下身,将手中那一团皱巴巴的纸,连同散落在地的碎片,一古脑儿塞进盆里。火舌贪婪地舔舐上纸页的边缘,迅速蔓延,橘红色的光芒扭曲升腾,吞噬着那些黑色的墨迹,吞噬着“流程”、“纪律”和冰冷的官方结论。黑灰蜷曲着升起,带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糊气味,弥漫在消毒水的气味里,形成一种诡异而绝望的混合。

她蹲在跳跃的火光前,脸被映得忽明忽暗,眼神空洞地注视着那跳跃的火焰,看着它一点点吞噬掉那些象征着秩序和谎言的纸片。火光在她漆黑的瞳孔里疯狂跳动,像一场无声的风暴。

就在这时,一片死寂中,她工作服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嗡——嗡——嗡——

单调的蜂鸣,在只有火焰噼啪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种不祥的穿透力。

林薇的身体瞬间僵住,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她维持着蹲在火盆前的姿势,一动不动。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将她半边脸映得通红,另一半却沉在冰冷的阴影里。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视线投向自己制服口袋的方向。那震动固执地持续着,像一颗在深渊边缘跳动的心脏。

她沾着纸灰的手指,冰冷而僵硬,一点点探入口袋。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冷的金属外壳。她将它掏了出来。屏幕亮着刺眼的白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在跳跃的火光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屏幕上,没有姓名。

只有一串完全陌生的数字,在疯狂地跳动。

嗡——嗡——嗡——

那震动,透过冰冷的机身,清晰地传递到她冰冷的手掌,沿着手臂的神经,一路震颤到心脏深处,激起一阵阵麻痹般的痉挛。

火焰在盆中疯狂地吞噬着最后一点纸片,发出细微的爆裂声。黑灰升腾,盘旋。解剖台上,洪爷巨大的身躯在阴影里沉默。冰冷的器械泛着幽光。

林薇盯着屏幕上那串跳动的、来自未知深渊的号码。

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沾满纸灰、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指尖,终于抬起,悬停在那个冰冷的、绿色的“接听”图标上方。火光在她漆黑的眼底疯狂跃动,那里面,恐惧、绝望、愤怒……所有激烈的情感都已被焚烧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冰冷的决绝。

然后,指尖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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