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撬棍第三次精准地砸在相同的位置,我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牙齿碎裂的闷响。腥甜的铁锈味瞬间淹没了口腔,我蜷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像是被无数烧红的铁丝网紧紧缠裹着。刑讯官俯下身,带着廉价烟草和隔夜汗馊的气息喷在我脸上:“值得吗?为了一个早该被时代碾碎的渣滓?”
值得吗?我闭上眼,黑暗温柔地涌来,暂时隔绝了这间弥漫着血腥与尿臊味的牢狱。记忆里唯一的光,固执地穿透铁幕——凯恩的手,干燥而温暖,指尖带着一点薄茧,轻轻拂过我颈侧时,皮肤激起一片隐秘的战栗。那枚小小的银戒,是我用微薄积蓄换来的,笨拙地套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时,他眼中漾开的笑意,比窗外倾泻的冬日阳光还要明亮。他曾紧握我的手,指节发白,声音沉哑如誓言:“等我,莉亚。一定等我。”
为了那句“等我”,我咽下所有痛哼,在无休止的黑暗与酷刑中,一遍遍描摹那戒指的微光和指尖的温度。那是我体内唯一尚未熄灭的炉火。
不知熬过了多少轮日月颠倒的拷问,刑讯室角落里那台蒙着厚厚油垢的破旧电视机,突然在某个夜晚嗡嗡作响,屏幕挣扎着亮起一片刺眼的蓝光。我瘫在角落,肿胀的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缝隙。屏幕里,崭新的旗帜猎猎招展,激昂的进行曲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下落。一个熟悉到灵魂都在颤抖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那簇拥着新领袖的人群最前方。
凯恩。
崭新的、挺括的制服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勋章在胸前反射着冰冷的光芒,衬得他面容英挺,却无比陌生。他微微侧头,对着镜头,嘴角牵起一丝公式化的弧度,眼神平稳无波,如同深潭。那曾属于我的位置,那曾紧握我的手、许下沉重诺言的手,此刻空空荡荡,只余下一圈被阳光晒得略浅的皮肤印记。
那枚小小的、曾承载了我所有微末希望与滚烫信念的银戒指,消失得无影无踪。
电视里激昂的演说仍在轰鸣,像无数冰冷的铁锤砸在耳膜上。刑讯官幸灾乐祸的嗤笑声遥远地传来,又尖锐地刺入。我张了张嘴,喉咙深处却只涌出一股腥甜,顺着麻木的嘴角淌下,温热粘稠。我甚至感觉不到心脏的存在,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呼啸着穿堂风的空洞。
身体里那点支撑了我无数个日夜的微光,熄灭了。
世界的声音陡然沉寂,画面褪色为一片寂静的灰白。我蜷在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像一件被彻底遗弃的破烂。唯有那空洞在无声地扩张,吞噬掉一切过往的温度与光亮,只剩下无边无际、沉重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