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金杯与獠牙

十一月的寒气如针，刺透雅各布那件千疮百孔的破斗篷，扎进他嶙峋的骨头缝里。他蜷缩在圣玛利亚教堂倾颓的阴影之下，靠着冰冷石墙，徒劳地搓着冻得发紫的双手。这座被遗忘的教堂如同巨兽的骸骨，嶙峋的肋骨般的残柱刺向铅灰色的天空，脚下的泥土冻得如同铁块。他哆嗦着，用半截锈蚀的铁片徒劳地挖掘着墙根下冻结的硬土，指节在每一次撞击下都传来钻心的疼痛。铁片“当啷”一声，撞上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

泥土下，一个物体正隐隐渗出微弱的金色光芒，仿佛被囚禁的星火。雅各布的心猛地一缩，几乎压过了刺骨的严寒。他加快了动作，冻僵的手指不顾疼痛地扒开泥块。一个东西终于现出了轮廓——一只沉重的金杯，杯身盘绕着古老奇异的花纹，在昏暗天光下流转着幽邃的光泽，仿佛沉睡已久的猛兽睁开了眼睛。冰冷金属触到指尖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震颤感沿着手臂直窜上来，令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面包，”雅各布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里干涩嘶哑，如同枯叶摩擦，“我只要……一块面包。”他对着金杯艰难地吐出愿望，声音抖得厉害。这是最卑微、最安全的渴望，仅仅为了活下去，如同溺水者抓住的第一根稻草。他小心翼翼地将金杯藏进怀里最深的角落，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仿佛一块燃烧的寒冰。他蜷缩在墙角，在饥饿与寒冷交织的漩涡中昏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他被一种不可思议的、久违的香气唤醒——一块还带着温热的面包，竟安然躺在他冰冷破烂的鞋尖前。他几乎是扑过去，狼吞虎咽，粗糙的面包屑噎得他连连咳嗽，泪水却混着尘埃滚落下来。活命的恩赐！他紧紧攥着怀中的金杯，那冰冷的杯壁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希望如同野草般在冻土下疯长。又一个夜晚降临，雅各布捧着金杯，手指因激动而痉挛。“金子，”他喘息着，眼中燃起贪婪的火焰，声音比昨夜清晰了许多，“给我金子！”这一次，他几乎是命令。

清晨，他被一种沉甸甸的硬物硌醒。他掀开充当枕头的破布包袱，黄澄澄的光芒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数十枚崭新的金币，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气息，赫然堆叠在那里！狂喜淹没了他，他抓起金币，让它们从指缝间叮当作响地滑落，那声音比世上任何乐曲都更动听。他翻来覆去地摩挲着金杯，杯身那些古老的花纹仿佛在指尖下微微搏动，触感比前一日更显温热。

贪婪的藤蔓一旦破土，便再无遮拦。几天后，当雅各布再次对着金杯开口，声音已变得嘶哑而亢奋：“城堡！我要一座城堡！属于我的！”这声音在废墟间回荡，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他几乎是吼出这个愿望，仿佛要用声音撕裂这卑微的过去。

翌日清晨，他被一种宏大而沉闷的声响惊醒。他冲出栖身的断壁残垣，眼前的景象让他呆若木鸡——一座巍峨、冷峻的石头城堡，如同从噩梦中拔地而起的巨兽，突兀地矗立在教堂废墟的旁边！巨大的阴影沉沉地压下来，遮住了清晨灰白的天光。它庞大而沉默，棱角分明的塔楼直刺天空，每一块巨石都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冰冷。他跌跌撞撞地冲进空旷死寂的厅堂，巨大的脚步声在空荡的石壁间激起阴森的回响。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金杯，想再看一眼这神迹的源泉。

这一次，金杯不再仅仅是温热。它在他掌心烫得惊人，杯壁深处，一股浓稠、不祥的血红色光芒正从那些古老纹路的沟壑里弥漫出来，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膨胀，几乎要吞噬掉杯身原本的金色。那红光如此诡异，映得雅各布的脸也一片狰狞。他心头掠过一丝尖锐的恐惧，像冰锥刺穿了狂热的迷雾。然而，这恐惧只存在了一瞬，立刻被眼前这座冰冷宏伟的石头巨物所代表的巨大诱惑碾得粉碎。城堡！我的城堡！他摩挲着滚烫的杯壁，指腹能清晰感受到那红光在纹路里如血液般汹涌的脉动，一种更庞大、更难以餍足的渴望，如同毒藤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不够！这还不够！”雅各布猛地扬起脸，对着空旷冰冷的石砌穹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撞出疯狂的回响，“我还要！更多！更多！”他猛地低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手中那光芒暴涨、几乎要灼伤他手掌的金杯，“给我更多！永远……永远不够！”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那金杯上的红光骤然收缩，紧接着猛烈炸开，刺得雅各布惨叫一声闭上了眼。他手中的杯子仿佛瞬间拥有了生命，剧烈地扭曲、膨胀！杯口猛地撕裂开来，化为一张布满森森獠牙、流淌着粘稠血光的巨口，杯身扭曲拉伸，化作一条覆盖着暗金鳞片、筋肉虬结的恐怖脖颈！那来自地狱深渊的怪物，带着灼热腥臭的气息，闪电般扑向雅各布因惊骇而扭曲的咽喉！

獠牙的尖端几乎已经刺破了他颈间冰冷的皮肤。远处，似乎有巡夜人模糊的脚步声踏碎了沉寂，正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