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栋哲攥着那个深褐色的小玻璃瓶,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药酒冰凉的瓶身紧贴着汗湿滚烫的掌心,刺鼻辛辣的气味丝丝缕缕地钻出来,霸道地驱散了房间里原本沉闷的汗味和土腥气。这气味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手腕那片红肿灼痛的皮肤上,也扎在他心口那片被反复碾压、此刻正汩汩冒着酸涩热流的废墟上。
他站在敞开的房门口,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浑身僵硬。充血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苏家那扇紧闭的、沉默的院门。昏黄的走廊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额角的青筋因为咬紧牙关而微微跳动。
羞耻!恼怒!还有……一种更深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难堪!
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看见了!
看见他在河边像条丧家犬,看见他在家门口被母亲一巴掌打掉西瓜的狼狈,看见他手腕上这耻辱的红痕!
这块红肿的皮肤,此刻在药酒气味的刺激下,仿佛拥有了生命,正灼灼地、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失败和脆弱。而这宣告,偏偏落在了她的眼里!
一股巨大的、想要立刻冲出去、砸开那扇门、对着门后那个影子咆哮的冲动,凶猛地冲撞着他的胸腔。他想质问她,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为什么要用这种无声的方式,一遍遍撕开他的遮羞布?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是不是也像宋莹刚才一样,充满了审视、同情,或者……是那种让他更加无地自容的怜悯?
他攥着药瓶的手越来越紧,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冰凉的玻璃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那股浓烈的药味混合着他心头翻涌的屈辱和愤怒,几乎要将他点燃。
就在这时,厨房那边持续不断的哗哗水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林栋哲浑身猛地一凛!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那股冲到顶点的怒火和冲动瞬间被冻结、掐灭!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被捕食者发现的惊惶,猛地向后一缩!
“砰!”
房门被他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力道,死死地关上!插销落下,发出轻微但清晰的“咔哒”声。
背脊重重地抵在冰凉粗糙的门板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耳朵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门外走廊里每一点细微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
母亲没有过来。
只有一片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刚才水声的停止,只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
林栋哲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紧贴着门板,一动不敢动。时间在黑暗中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扯得无比漫长。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汗湿的肩头,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分钟,厨房那边终于再次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锅铲碰撞铁锅的清脆响声。一下,两下。带着一种刻意放轻、却又无法完全掩饰的、沉闷的力道。紧接着,是灶膛里柴火被拨动的窸窣声。
母亲在做饭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紧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松弛了一丝丝。林栋哲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松懈了一点点,抵着门板的脊背微微弓起,脱力般地滑下去一点,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在黑暗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他依旧紧握着那个深褐色的药酒瓶,手心被冰凉的玻璃和瓶身尖锐的棱角硌得生疼。刺鼻的药味在密闭的空间里越发浓烈,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红肿的手腕上。昏暗中,那片皮肤的颜色更深了,带着一种淤血的暗红,在汗水和灰尘的覆盖下,显得格外狰狞。
药酒……跌打损伤……
苏晚清那张总是带着温和沉静的脸,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她小心翼翼贴着门板、屏住呼吸、把药瓶塞进来的样子……笨拙,紧张,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该死的关切!
这关切,像一把裹着蜜糖的刀,精准地捅进了他此刻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发热。他猛地仰起头,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凉的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点翻涌的湿意压下去。
不能哭。
绝对不能。
尤其是在……因为她送来的东西而……
他攥着药瓶的手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他想把它狠狠摔在地上,摔个粉碎!让这刺鼻的气味和它代表的难堪一起消失!可那冰凉的触感,却又像带着某种微弱的魔力,丝丝缕缕地渗透进他红肿灼痛的手腕,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麻痹般的缓解。
他僵在原地,内心剧烈地撕扯着。愤怒、羞耻、抗拒,与手腕处那真实存在的、需要缓解的疼痛,还有那点该死的、不合时宜的、来自她的气息……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将他死死缠住。
最终,是手腕处一阵阵清晰的、越来越尖锐的抽痛,压倒了所有翻腾的思绪。那痛感顽固地提醒着他肉体的脆弱,像一根鞭子,抽打着他的理智。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松开了紧攥药瓶的手。瓶子在他汗湿的掌心里留下清晰的印痕。
他走到床边,摸索着坐下。黑暗中,他拧开了那个深褐色的玻璃瓶塞。
“啵”的一声轻响。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辛辣、带着浓重草药苦涩的气息瞬间爆发出来,像一团有形的雾,猛地充斥了整个狭小的房间!这气味霸道、刺鼻,几乎让人窒息,瞬间盖过了之前所有的汗味、土腥味,甚至盖过了他心头的屈辱和愤怒。
林栋哲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烈气味呛得忍不住偏过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他皱着眉,屏住呼吸,借着窗外透进窗帘缝隙的、极其微弱的光线,看向瓶口。
深褐色的液体在瓶子里微微晃动,粘稠,浑浊,散发着一种属于草根树皮和烈酒的、原始的、带着强烈攻击性的气息。
他迟疑着,极其缓慢地,将瓶口倾斜。
冰凉的、粘稠的液体倒了一点在掌心。触感滑腻,带着强烈的刺激性气味。他盯着掌心里那一小滩深褐色,眉头拧得更紧。这玩意儿……真的有用?
他犹豫了几秒。手腕的抽痛再次清晰地传来,像是在催促。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跳进冰冷的河水里。然后,猛地将沾满药酒的手掌,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按在了自己红肿发烫的手腕上!
“嘶——!”
一股尖锐、辛辣、如同无数根烧红钢针同时刺入皮肉的剧痛,瞬间从手腕处炸开!沿着手臂的神经,一路窜上头顶!林栋哲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瞬间绷直,痛得眼前发黑,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这根本不是缓解!这是酷刑!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他想立刻把手拿开,把那该死的药酒擦掉!可那剧痛过后,紧随而来的,却是一种奇异的、带着强烈刺激感的灼热和麻痒,仿佛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皮肤下疯狂地钻动、撕咬,又痛又麻,却又诡异地盖过了之前单纯的肿胀钝痛。
他强忍着这混合着剧痛和奇痒的折磨,手指僵硬地、一下下地、用力揉搓着那片红肿的皮肤。动作笨拙而凶狠,像是在惩罚自己。粘稠的药酒被揉开,深褐色的液体渗入皮肤,带来更强烈的灼烧感和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将他紧紧包裹。
每一次揉搓,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紧随其后的麻痒。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汗衫,紧贴在皮肤上。他闭着眼,紧咬着牙,腮帮的肌肉绷出坚硬的线条,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吞咽着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痛苦呻吟。
这剧烈的刺激,这浓烈的、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味,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粗暴地将他从之前那片麻木绝望的泥沼里强行拖拽了出来。所有的感官都被这药酒的辛辣和手腕的痛楚占据、放大。那些关于河边、关于新皮鞋、关于碎裂西瓜和母亲眼神的画面碎片,在这强烈的感官刺激下,反而被短暂地挤到了意识模糊的边缘。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片火烧火燎、又痛又麻的手腕上,集中在对抗这药酒带来的酷刑上。
浓烈的药味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发酵,辛辣苦涩,带着一种原始的、蛮横的生命力。它霸道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绝了门外的压抑和心口的酸涩。
林栋哲喘息着,额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地黏在额角。他低着头,在昏暗中看着自己手腕上那片被揉搓得发红发亮、沾满深褐色药渍的皮肤。那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渗入肺腑,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不知怎的,在这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的药味里,他恍惚间,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完全掩盖的、熟悉的气息。
像是……皂角的清香。
干净,清爽,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这气息微弱得像一缕游丝,混在浓烈的草药味里,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就是这一闪而过的气息,却像一根细小的羽毛,猝不及防地、轻轻地搔刮了一下他此刻被愤怒、疼痛和药味塞满的心房。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和……茫然。
他揉搓手腕的动作,不自觉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