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八

雨丝斜斜地打在新月饭店的雕花木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汽。齐铁嘴捧着个白瓷茶碗，指尖在温热的碗沿上打了个转，眼睛却瞟着对面端坐的张日山。

“我说佛爷，”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裹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这雨下得邪性，您那宝贝陨铜，不会又闹什么动静吧？”

张日山抬眼时，睫毛上还沾着点窗外飘进来的潮气，他没接话，反倒指了指齐铁嘴面前几乎没动过的点心碟：“桂花糕快凉了。”

齐铁嘴“啧”了一声，捻起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您这心思比我算卦的签文还难猜……”话音未落，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他一愣，抬眼正对上张日山的目光。

那双总带着点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竟映着窗外的雨色，软得像化了的春水。“别总瞎琢磨，”张日山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腕骨处的皮肤，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陨铜安分，我也安分。”

齐铁嘴忽然就红了耳根，抽回手假装喝茶，却听见张日山低低地笑了一声。雨声淅沥里，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混着对方那句轻得像叹息的话：“以后，只琢磨我就好。”

茶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相视而笑的眉眼，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雨渐渐收了势头，天边漏出点昏黄的光。齐铁嘴把空茶碗往桌上一推，袖子蹭过桌面时带倒了个小瓷碟，清脆的响声里，他忽然站起来：“不行，这闷了一下午，得出去透透气。”

张日山跟着起身，顺手替他理了理被茶气熏得微乱的领口：“去哪？”

“当然是去我那儿看看，”齐铁嘴挑眉，指尖在他胸口戳了戳，“前儿新收了副好卦签，给您算算姻缘？”

张日山没答，只迈开长腿跟上他的步子。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人挨得极近的影子。路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时，齐铁嘴忽然“哎哟”一声，蹲下去揉脚踝——许是刚才走得急了，崴了下。

“毛躁。”张日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下一秒，齐铁嘴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他惊得攥住对方的衣襟，鼻尖几乎要撞上张日山的下巴，闻到那身熟悉的、带着点雪松味的气息。“放我下来！这大庭广众的……”

“没人。”张日山低头看他，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再说，九门里谁不知道，你齐铁嘴是我罩着的。”

齐铁嘴被他这句话堵得没了词，只好把脸埋在对方颈窝里装死，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张日山走得极稳的步子，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尖上。

到了齐铁嘴那间摆满卦象符纸的小铺子，张日山把人放在藤椅上，转身去灶房烧水。齐铁嘴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人穿便装的样子比穿军装时温和得多，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

“发什么呆？”张日山端着盆热水出来，蹲在他面前替他脱鞋，温热的毛巾裹住脚踝轻轻揉着，“还疼？”

齐铁嘴忽然伸手，指尖划过他鬓角新冒出的一点胡茬，声音放软了：“张日山，你是不是早就……”

“是。”张日山打断他，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水汽，“从你第一次拿着假签文糊弄我开始。”

齐铁嘴一怔，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为了混进佛爷府，拿着副瞎写的签文去骗他，结果被一眼识破，却没被赶出去，反而被留着吃了顿饭。

原来有些心思，藏了这么久。

他忽然笑起来，倾身凑过去，在张日山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像偷食的雀儿。“那这姻缘卦不用算了，”他舔了舔唇角，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我亲自给您批——上上签。”

张日山的手顿了顿，随即收紧了握着他脚踝的手，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窗外的暮色漫进来，把铺子里的卦签、罗盘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连空气里都飘着点甜丝丝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