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八

灯下算流年

齐铁嘴把最后一枚铜钱掷在桌上时，张日山正用布擦着那把陪了他几十年的短刀。黄铜算卦盘在灯下泛着暖光，六枚铜钱首尾相衔，摆出个罕见的巽风卦。

“啧啧，”齐铁嘴捻着山羊胡摇头，“佛爷这趟湘西之行，怕是要遇着麻烦。”

张日山抬眼，刀身映出他半张冷硬的脸：“卦象怎么说？”

“巽为风，风无常形，”齐铁嘴指尖点过铜钱，“看似无险，实则步步是暗礁。尤其这枚变爻，怕不是要出内鬼。”

窗外的月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张日山手腕的二响环上。他把刀归鞘，金属碰撞声在夜里格外清越：“我跟去。”

“哎别介啊，”齐铁嘴赶紧拉住他袖子，“你走了北平这边谁镇着？再说了，佛爷带了亲兵，未必就……”

话没说完，桌上的铜钱突然无风自摇。齐铁嘴脸色微变，刚要再算，就见张日山已抓起披风：“你留着，盯紧新月饭店的动向。”

“得得得，”齐铁嘴叹着气收拾算卦盘，“早知道不跟你说这个了。对了——”他从抽屉摸出个油纸包，“刚买的驴打滚，路上垫垫。”

张日山接过时指尖碰了碰他的，齐铁嘴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嘿嘿笑了两声：“放心去，我在这儿给你们算着平安卦。”

门“咔嗒”合上时，齐铁嘴对着空桌愣了愣，重新把铜钱摆开。这次的卦象却散了，六枚铜钱滚得七零八落，唯有一枚卡在桌缝里，亮面朝上，映着他忽然沉下来的脸。

夜风穿过窗棂，带着北平深秋的凉意。张日山摸出怀里的驴打滚，糕点还温着，像刚才那瞬间相触的温度。他把披风紧了紧，身影很快融进胡同深处，只留下二响环偶尔的轻响，在夜里荡开又被风卷走。

张日山赶到湘西时，正赶上一场瓢泼大雨。泥泞里的脚印杂乱交错，佛爷的亲兵守在山洞口，脸色比天色还沉。

“里面有瘴气，佛爷进去半个时辰没出来。”亲兵话音刚落，洞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张日山拔刀就往里冲，刚迈过洞口的藤蔓，就见齐铁嘴的油纸伞从斜刺里伸过来，遮住他头顶的雨帘。

“算着你得在这儿卡壳，”齐铁嘴晃了晃手里的罗盘，指针正疯狂打转，“我带了解瘴的药，你那二响环别乱响，惊动了里头的东西更麻烦。”

张日山挑眉：“你怎么来了？”

“卦象说你得有个带罗盘的搭子，”齐铁嘴往他手里塞了个药囊，自己咬开一个塞进嘴里，“再说了，驴打滚吃完了，不得来讨个谢礼？”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山洞，潮湿的空气里混着铁锈味。齐铁嘴的罗盘突然定住，指向左侧石壁。张日山挥刀劈开藤蔓，果然见佛爷靠在石缝里，腿上中了一枪，旁边倒着个穿亲兵服的人——正是齐铁嘴算的“内鬼”。

“他藏在药箱里混进来的，”佛爷喘着气，“账本被抢了。”

齐铁嘴突然“咦”了一声，指着内鬼的靴底：“这泥印子新鲜，往深处去了。”话音未落，石壁后传来重物拖动的声响。张日山刀已出鞘，齐铁嘴却拽住他，往石壁上敲了敲：“是空的，声儿不对。”

他转动罗盘底座，石壁竟缓缓移开，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张日山打头阵，齐铁嘴举着油灯跟上，光晕里能看见地上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尽头。

“在那儿！”齐铁嘴突然低喊。暗道尽头的木箱旁，一个人影正翻找着什么，听见动静猛地回头，手里的短枪直指过来。张日山闪身挡在齐铁嘴身前，刀光一闪，枪已被挑飞。

三招过后，那人被按在地上，怀里掉出个油布包——正是账本。齐铁嘴捡起来拍了拍灰，冲张日山眨眼睛：“我说什么来着，搭子管用吧？”

出山洞时雨刚好停了。张日山给佛爷包扎伤口，齐铁嘴蹲在旁边数账本，忽然“哎呀”一声：“少了两页！”

张日山抬头，见他指尖点着的地方有撕痕，刚要说话，齐铁嘴却笑了：“别急，我算着那两页在他靴子里藏着呢。”他踢了踢地上的内鬼，果然从靴筒里摸出半张纸。

“神了？”张日山递给他水壶。

“不是神，是规矩，”齐铁嘴喝了口，“做这行的，藏东西总爱往不起眼的地方塞。”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不过刚才在暗道，你挡我前头那下，倒像是真怕我挨枪子儿。”

张日山转开脸擦刀，二响环轻轻碰了下刀鞘，发出清脆的响。齐铁嘴看着他耳根悄悄泛红，忽然觉得这趟湘西之行，比算准十卦还值当。

回程的马车上，齐铁嘴把账本卷成筒，敲着自己的掌心：“回去得请我吃全聚德，这可是救命的功劳。”

张日山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还是温的。齐铁嘴打开一看，是新做的驴打滚，上面撒着一层细密的黄豆粉。

“谢礼，”张日山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下次算卦，得算准点。”

齐铁嘴咬了一大口，甜香漫开来，他含混不清地笑：“放心，你的事儿，错不了。”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把月光切成一片一片，像极了灯下那枚总也摆不稳的铜钱，兜兜转转，终究落回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