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珉锡19

金俊勉发现珉锡最近不太对劲。

不是那种明显的、需要介入的异常。相反，珉锡比以往更加无可挑剔——行程从不迟到，舞台零失误，对工作人员礼貌周到，甚至对伯贤那些越来越离谱的即兴玩笑也能及时接住，笑得恰到好处。可正是这种“过于完美”的状态，让俊勉脊背发凉。

他们认识了十六年。从首尔练习室那面斑驳的镜墙前开始，两个少年并排站着，压腿，开肩，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龇牙咧嘴。那时的珉锡话不多，但眼睛里有火——不是伯贤那种张扬燃烧的火焰，是更深处的、被厚厚灰烬覆盖的炭火，安静地持续地红着。十六年来，俊勉看着那团火被一层层浇上责任、期待、标准答案，渐渐不再有明焰，只剩恒温。

可最近，那温度在变化。

周三下午，团体排练新曲目。编舞老师走后，成员们三三两两瘫在地板上，灿烈趴着刷手机，钟大和钟仁争论某段高音的换气点，伯贤坐在音响旁边即兴哼唱一段旋律。俊勉拿着水瓶走过去，在珉锡身边坐下。

地板传来冰凉的触感。珉锡正在系鞋带，重新系，又拆开，再系。反复三次。

“鞋带跟你过不去？”俊勉笑着递过水瓶。

珉锡接过来，没喝，握在手里。“有点松。”

俊勉没接话。他安静地喝水，目光扫过珉锡的手背——那里有一道很淡的旧疤，细长，不仔细看看不出。他记得那道疤，很多年前了，练习室门把手坏了，边角翘起的金属片划的。当时他翻遍了休息室没找到创可贴，还是俊勉跑去便利店买的。买回来时珉锡已经自己处理好了，伤口上贴着一个卡通兔子图案的创可贴，跟他的气质严重不符。

“那创可贴谁给你的？”俊勉忽然问。

珉锡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忘了。可能是哪个工作人员。”

“哦。”俊勉没有追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像练习室窗玻璃上缓慢滑落的光斑。俊勉等着。

珉锡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俊勉很熟悉的东西——多年前，在出道生存战最煎熬的时期，珉锡也用过这样的眼神看他。不是求助，而是一种确认：你在吗？

“哥。”珉锡开口，声音有些滞涩，“你还记得……我们练习生的时候，经常来送东西的那个女生吗？”

俊勉一怔。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光渗进去，照亮一个模糊的轮廓。确实有一个女生。短发，或者马尾？安静，总是在练习室门外的走廊站着，很少进来。怀里抱着保温袋，或者几本包好的书。她叫什么来着？

“不太记得了，”俊勉诚实地说，“只记得有这么个人。好像是……你同学？”

“嗯。”珉锡垂下眼，把水瓶放在地板上，手指摩挲着瓶盖的纹路，“高中同学。”

俊勉看着他的侧脸。光线从高窗斜切进来，在珉锡鼻梁和下颌投下淡影。他忽然意识到，珉锡不是在“陈述”，而是在“求证”。求证那段记忆是否真实存在过，求证那个人是否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俊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珉锡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城市在天际线下铺展，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光，像一片沉默的海。良久，他说：“前几天，我好像看到她了。”

俊勉的心轻轻一提。

“只是好像。”珉锡补充，声音很轻，“在以前学校后面的小路。她从我旁边走过去，没认出我。也可能……认出了，但不想打招呼。”

俊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话语都太轻飘。他想起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出道初期，有一次在弘大街头，远远看到高中时期暗恋过的学姐。她正和朋友笑着聊天，从他身边经过，目光毫无挂碍地掠过他，像掠过任何一个路人。他戴着口罩和帽子，裹在宽大的卫衣里，被簇拥着走向保姆车。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人和你的故事早已结束，只是你自己还没写完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