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江以夏蜷缩在唯一一张还算舒适的旧沙发里,窗帘紧闭,隔绝了外面湿漉漉的世界。屋内只开了一盏光线昏黄的落地灯,映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和掌心那枚冰冷的银色U盘。
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坐立难安。严浩翔的声音数据?从出道至今?如此私密、如此完整地交到她手上,以一种近乎施舍又充满挑衅的姿态。
“数据越完整,结论才越有价值,不是吗?”
他那冷静到近乎刻薄的话语在耳边回响。这根本不是提供便利,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狩猎。他把她架在火上烤,逼她承认那个“为什么单独分析马嘉祺”背后的隐秘心思。而她,甚至无法反驳他查看工作盘的行为——那在技术层面,并非不可能。
一种被看透、被拿捏的羞恼混合着冰冷的恐惧,在她心底翻腾。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被任何人洞悉内心。尤其是严浩翔,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得让她无所遁形。
指尖悬在笔记本电脑的USB接口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一种近乎自虐的倔强占了上风。她插入了U盘。
屏幕上瞬间弹出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命名严谨得令人发指:年份、专辑名、歌曲名、录制类型(干音、和声、现场)……像一座精心归档的声音博物馆。
她随意点开一个早期的现场Live采样。
嘈杂的背景音褪去,耳机里传来一个少年清亮、带着点青涩却异常坚定的声音。那是她从未听过的严浩翔——没有后来的冷硬外壳,没有刻意压低的沉稳,只有一股不顾一切、燃烧生命般的炽热。歌声里有莽撞,有瑕疵,甚至有破音的边缘,却充满了原始的、蓬勃的生命力,像一团未经雕琢的火焰,灼烫着她的耳膜。
江以夏愣住了。这和她认知里那个冷静、精准、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严浩翔,判若两人。这声音里的赤诚和滚烫,让她心头某个角落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几乎是慌乱地关掉了这个文件,仿佛被那团火苗烫伤。指尖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又点开一个近期的录音棚干音。
冰冷,精准,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用手术刀切割过。技巧无可挑剔,情感表达也恰到好处,完美得像一件精密的仪器。可那份曾经灼人的火焰,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了冰层之下,只余下理性的冷光。
截然不同的两面,却都是他。
江以夏摘下耳机,靠在沙发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堵得厉害。她试图分析这声音的演变,声带的成熟度,气息的控制力……那些惯用的专业术语此刻却显得苍白无力。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少年燃烧的声音,和严浩翔在雨中递给她U盘时,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给她看这些,到底想证明什么?证明他并非只有冰冷的表象?还是……在无声地嘲讽她自以为是的窥探?
混乱的思绪被一通电话打断。
“江老师!江老师在吗?紧急情况!”电话里传来助理小陈焦急的声音。
江以夏猛地回神,迅速拔掉U盘塞进口袋,起身开门。
小陈语气慌乱:“江老师,快!录音棚那边出问题了!严老师录新歌demo,状态一直不对,制作人老师都快疯了,点名让你立刻过去看看是不是设备或者环境音干扰的问题!”
严浩翔?状态不对?
江以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录音棚内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巨大的隔音玻璃后,严浩翔戴着耳机,眉头紧锁,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段旋律。制作人抱着手臂站在外面,脸色铁青。
“不对!感觉完全不对!太冷了!浩翔,我要的是挣扎感,是撕裂感!不是让你念说明书!”制作人对着麦克风吼道,声音透过监听音箱传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严浩翔没说话,只是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眼底是深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抬眼,正好透过玻璃看到匆匆赶来的江以夏。
四目相对。他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你果然来了”的了然。江以夏心头一凛,立刻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
她快速检查了麦克风、声卡、监听设备……一切硬件指标正常。环境噪音也在可控范围内。问题显然不在物理层面。
她戴上监听耳机,示意录音师播放刚才录制的片段。
严浩翔的声音流淌出来。技巧依旧完美,音准无可挑剔,但就像制作人说的,缺少了最关键的东西——一种能刺穿人心的情感力量。他的声音像被一层厚厚的冰包裹着,虽然华丽,却无法融化人心。
江以夏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想起了U盘里那个少年燃烧的声音。眼前的严浩翔,仿佛给自己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把真实的情绪,连同那份曾经炽热的东西,一起封存了起来。
“设备没问题,”她摘下耳机,对制作人说,“环境音也正常。”
“那问题在哪?!”制作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江以夏的目光再次投向录音室里的严浩翔。他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侧脸的线条紧绷着,透出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也许……是状态?需要休息或者调整一下?”
严浩翔忽然睁开了眼,隔着玻璃直直地看向她。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丝被戳破的冷冽和被评判的不悦。他没说话,但江以夏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无声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