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赠你一把琴（2）

丁程鑫抱着那把还带着雨水和一丝若有若无松香气味的各自，彻底懵了。半年通告费？这破旧的玩意儿？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怀里的琴箱，深色的琴箱被雨水打湿，泛着幽暗的光。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句话，女孩接下来的动作更是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她根本不等丁程鑫反应，一个箭步冲到那扇破败的窗户前，毫不犹豫地抓起窗台上半块残破的红砖，狠狠砸向窗框上仅存的几块摇摇欲坠的碎玻璃！

“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在雨夜里炸开！玻璃碴子四散飞溅，反射着手电筒乱晃的光，像炸开了一小片危险的星辰。楼梯口传来几声女人的尖叫，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声响吓住了，冲上来的脚步有了瞬间的迟疑。

“走！”女孩猛地回头，对着还抱着琴箱傻站着的丁程鑫低喝一声，眼神凌厉得像刀子。她指着那扇被她暴力清空、只剩下一个黑洞洞大窟窿的破窗，“跳下去！下面是堆废纸箱！”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雨点疯狂地砸在她脸上、身上，湿透的白T恤紧贴着皮肤，勾勒出单薄却绷紧的线条。那双眼睛在雨幕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和……催促。

楼梯口的脚步声再次逼近，手电光乱晃着几乎要照到他们身上！

丁程鑫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看了一眼怀里这把“价值半年通告费”的旧琴，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碎玻璃窗前、浑身湿透眼神却亮得吓人的陌生女孩。一股莫名的冲动压倒了理智。

“一起走！”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

女孩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后半句，只是急促地又吼了一声：“快！”

时间不容他再犹豫。丁程鑫一咬牙，抱着那把沉甸甸的琴，冲向那个破洞。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黑黢黢的，隐约能看到下面堆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废弃的硬纸板箱。他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姿势好不好看，先把琴小心翼翼地从破洞塞了出去，然后双手撑着腐朽的窗框，闭上眼睛，心一横，整个人跟着跳了下去！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秒不到，屁股和后背就重重地砸在下面一堆摞起来的硬纸箱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闷哼一声，纸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塌陷下去一大块，但好歹是缓冲了。琴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安然无恙。

他躺在湿漉漉、散发着霉味的纸箱堆里，急促地喘着气，雨水立刻浇了他一脸。他顾不上疼，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破窗的窟窿。

楼梯口的光柱已经彻底扫了上来，人影憧憧，叫嚷着“人呢”、“跑了？”。就在那片混乱的光影中，他看到那个女孩的身影在破窗前一闪。

她并没有跟着跳下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侧脸对着楼下惊疑不定向上张望的手电光，然后，极其迅速地矮下身子，像一尾灵活的鱼，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滑进了天台更深处那片堆满杂物的浓重阴影里，瞬间消失不见。

丁程鑫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人呢？跑哪去了？”

“窗破了！肯定跳下去了！”

“快下去追！别让他跑了！”

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在头顶的天台响起，几束手电光柱胡乱地扫过那个破窗，又扫向楼下。

丁程鑫赶紧抱着琴，连滚带爬地缩进旁边一个更大的废弃铁皮柜后面，把自己和琴紧紧藏进更深的黑暗里。

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衣服，激得他直打哆嗦。

脚步声咚咚咚地冲下了楼梯，手电光在楼下乱晃，叫嚷声在雨幕中逐渐远去。丁程鑫屏住呼吸，紧紧贴在冰冷的铁皮柜上，直到那些声音彻底消失在雨夜里，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冷汗混着雨水，一片冰凉。

危险暂时解除。他低头看向怀里这把救了他、或者说“买”了他半条命的旧琴。雨水顺着深棕色的琴身往下淌，滴落在他同样湿透的裤子上。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有些僵硬地摸索到琴箱边缘的搭扣。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琴箱盖。里面是深红色的绒布内衬，被雨水洇湿了几块深色的印记。琴安静地躺在里面，旁边放着一块同样被洇湿的、用来擦松香的绒布。

他的目光扫过，在琴箱盖内侧，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夹层里，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边角，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照片上是一个笑容温和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怀里也抱着一把小提琴，只是尺寸小很多。

她仰着脸看着男人，笑得眼睛弯弯，像盛满了星星。男人则低头看着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琴上，眼神里全是温柔和……近乎虔诚的骄傲。

照片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三个很秀气的字：

江以夏

雨点砸在生锈的消防梯上，敲出密集的切分音。丁程鑫抱着琴箱，站在堆满杂物的后巷阴影里，指尖拂过照片上洇开的水痕。那个湿透的、砸碎玻璃窗的女孩，和照片里笑容明亮的小小孩童，在他脑中模糊又固执地重叠。

他低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琴弦。一丝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余震，混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像一声悠长的叹息，轻轻叩在他的指腹上。

暴雨在琴弦上摔得粉身碎骨，而那个赠琴的人，已消失在更深的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