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
意识在混沌的黑暗中沉浮,如同被卷入湍急的暗流。林棠感觉自己一会儿置身于北疆军营刺骨的寒风中,夏以昼染血的脸庞近在咫尺;一会儿又坠入地宫冰冷的石壁间,沈玦消散的叹息在耳边回响;更多的时候,是会议室里夏以昼那双燃烧着火焰的、可怕的眼睛,以及电梯里他滚烫的钳制,让她窒息……
“不……不要……放开我……” 破碎的呓语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恐惧。
“绮洛……别走……” 另一个低沉沙哑、饱含痛楚的声音似乎也在黑暗中呼唤,时远时近,如同跗骨之蛆。
冷……好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可身体内部又像着了火,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体温39.8!急性肺炎引发的高热惊厥!立刻物理降温!准备输液!” 模糊中,似乎有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在晃动,焦急的声音像是隔着水幕传来。
冰凉的触感贴上额头、腋下……带来片刻的舒缓,但很快又被汹涌的热浪吞没。身体被摆弄着,针头刺入血管的细微刺痛感传来……
混乱的思绪中,唯一清晰的,是那声穿透了所有幻象的、带着金属冷感的命令:
“简报会,别迟到。”
“水杯,拿稳点。”
“抓住你了……”
最后那三个字,如同烙印,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
不知过了多久,灼烧感似乎退去了一些,但沉重的疲惫感如同巨石压身。林棠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眼是陌生的、单调的白色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和药水混合的味道。视线有些模糊,感官的迟钝感依旧存在,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这里是……医院?
记忆如同碎片般涌入脑海——会议室的眩晕、众人的目光、夏以昼那张冷峻的脸……然后……然后她好像倒了下去……接着……似乎有人接住了她?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
林棠的心猛地一跳!她挣扎着想转头,身体却虚弱得使不上力。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沙哑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清晰地钻进她感官迟钝的耳朵:
“醒了?”
这个声音……如同惊雷!
林棠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猛地转过头,动作牵扯到输液管,带来一阵刺痛。
病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夏以昼正坐在那里。
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纽扣,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微微向后靠着沙发背,姿态看似放松,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疲惫,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阴影。
然而,最让林棠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牢牢地锁着她。里面没有了会议室里的冰冷审视,没有了电梯里的愤怒疯狂,也没有了简报会上刻意营造的漠视。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焦灼、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要穿透她灵魂的专注。那专注里,翻涌着她看不懂,却本能感到心悸的情绪,像是压抑了千年的熔岩,在平静的表层下奔流不息。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夏……夏总……” 林棠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惊惶。她下意识地想坐起来,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视。
“别动。” 夏以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没有起身,只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依旧紧锁着她,“躺着。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那种无形的威压却丝毫没有减少。
林棠僵住了,不敢再动,只能被迫承受着他目光的洗礼。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她自己急促的心跳。
“我……” 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死寂的尴尬,“谢谢夏总送我来医院……”
“谢我?” 夏以昼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带着一丝自嘲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林助理,你在我的会议上晕倒,高烧近40度,引发肺炎。这算是工伤吗?还是……你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他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瘦削的脸颊和眼下的乌青,那眼神里的审视,让林棠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开的标本。
林棠哑口无言。她能说什么?说是因为他给的压力太大?还是因为穿越的后遗症?
“对……对不起,耽误了工作……”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锐利的目光,声音细若蚊呐。
“工作?” 夏以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他身体向后靠回沙发,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带着一种烦躁。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那敲击声,一下,一下,仿佛敲在林棠紧绷的神经上。
林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守在这里?只是为了问责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夏以昼的目光落在了她放在被子外、正在输液的手上。那只手苍白纤细,手背上贴着胶布,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的目光在那手背上停留了几秒,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石子。
忽然,他站起身。
林棠的心猛地一缩,以为他终于要离开或者发难了。
然而,夏以昼却只是走到床头柜边,拿起一个保温杯。他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地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温水。然后,他拿着水杯,走回床边。
他没有递给她,而是俯下身,一手轻轻托起她的后颈——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林棠被迫抬起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角,带着他身上那种独特的、如同雪松般清冽又混合着高级古龙水的气息,霸道地侵入她的感官。
“喝水。” 他命令道,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水杯凑到了她的唇边。
林棠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她被动地张开嘴,温热的液体滑入干涩的喉咙。夏以昼的动作算不上体贴,甚至有些笨拙,喂水的角度让她有些不适,几滴温水顺着她的唇角流下。
他皱了下眉,另一只空着的手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替她擦拭。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猛地顿住了。他眼神一暗,迅速收回了手,只是将水杯拿开了一些,声音依旧冷硬:“慢点。”
林棠机械地吞咽着温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看清他眼底深处那些尚未散去的红血丝,看清他紧抿的唇线里透出的那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紧绷?
他为什么要亲自喂她喝水?以他的身份,随便叫个护士或者助理就可以。
就在林棠心乱如麻之际,夏以昼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直刺入她的心底:
“林棠,” 他叫了她的全名,不再是“林助理”,也不是“妹妹”,而是现实世界里属于她的名字。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告诉我,在会议室晕倒之前,你最后在想什么?”
林棠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不会放过她!他在逼问!
“我……” 她眼神躲闪,大脑飞速运转,想编造一个合理的理由,“我只是……最近没休息好,压力有点大……”
“压力大?” 夏以昼打断她,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更深了,眼神却更加锐利逼人,“是因为那堆永远做不完的PPT?还是因为……”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那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再次笼罩下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危险磁性,“……因为害怕见到我?”
轰——!
林棠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的审视!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在怕他!他在逼她承认!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羞耻感让她浑身发抖,刚刚喝下去的水似乎都变成了冰碴,冻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想否认,想尖叫,想让他滚开!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和颤抖。
夏以昼看着她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蓄满泪水、写满惊惧和抗拒的眼睛,他眼底深处那翻涌的暗流似乎停滞了一瞬。那一直敲击着沙发扶手的手指,也骤然停住了。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到了冰点。
就在林棠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夏以昼却缓缓直起了身体,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他没有再逼问。只是将水杯重重地放回床头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好好休息。” 他丢下这四个字,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平静,仿佛刚才那番带着侵略性的逼问从未发生过。他不再看她,转身,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走向病房门口。
高大挺拔的背影,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萧索的疲惫。
门被拉开,又轻轻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林棠一个人。
她如同虚脱般瘫软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病号服。手腕上输液针扎着的地方传来清晰的刺痛,提醒着她这一切的真实。
他走了。却留下了一室的冰冷和更加沉重的谜团。
他到底想干什么?他那些矛盾的行为——冰冷命令下的安排,暴怒失控后的救护,看似关怀实则强硬的喂水,还有最后那带着刺探和伤害的逼问……
林棠闭上眼,混乱的思绪中,只剩下他抱着她冲出会议室时,那滚烫的胸膛和贴在她耳边那句颤抖的、带着无尽后怕的低语:
“抓住你了……”
这一次,别想再逃了。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