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笔记本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指尖,屏幕上夏以昼那条简短却字字如冰的命令——“简报会,别迟到。……下次,不会有人给你准备备用的了。”——如同无形的锁链,将林棠牢牢钉在工位上。
周围探究的目光如同芒刺,让她坐立难安。王经理的态度也微妙地转变了,不再厉声斥责,但那种刻意保持距离的谨慎和偶尔投来的、带着复杂揣测的眼神,反而更让她窒息。夏以昼那声“林助理”和看似关照的安排,彻底将她推上了风口浪尖。流言以惊人的速度在茶水间和私人群里发酵,版本从“欲擒故纵引起夏总注意”到“有不可告人的后台”,越来越离谱。
林棠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下午两点的简报会上。她必须拿出东西来,否则在夏以昼那里,在王经理那里,甚至在所有等着看她笑话的同事面前,都会彻底沦为笑柄和弃子。
然而,感官的迟钝和精神的巨大压力如同沉重的枷锁。看资料时,文字像是在眼前跳舞,需要反复聚焦;敲键盘时,手指的协调性依旧糟糕,效率低得可怜。更要命的是,从早上开始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此刻变本加厉地抽痛起来,像有根针在里面不停地搅动。眼前阵阵发黑,胃里也翻江倒海。
她强撑着,在备用电脑上艰难地梳理思路,草拟了一个极其简陋的报告框架。时间一分一秒逼近两点,她甚至来不及仔细检查,就被王经理一声吆喝,和其他几个核心成员一起,赶鸭子上架般走向顶楼的大会议室。
顶楼的冷气开得更足,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他们几人的脚步声。林棠裹紧了单薄的衬衫外套,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从骨头缝里透出寒意。感官的迟钝让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只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越来越响的耳鸣清晰可辨。
推开厚重的会议室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市场部、产品部、技术部的负责人都在,气氛严肃。长会议桌的主位空着,显然是为夏以昼预留的。
林棠找了个最角落、最不显眼的位置,几乎是把自己缩进了椅子里,试图降低存在感。她摊开笔记本,手指冰凉,微微颤抖着。
两点整。
会议室的门被准时推开。
夏以昼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剪裁完美的铁灰色西装,步履沉稳,气场强大。他身后只跟着助理小陈。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全场,带着掌控全局的冷静。当那目光掠过角落的林棠时,似乎没有任何停留,如同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林棠的心却揪得更紧。这种刻意的无视,比直接的注视更让她心惊肉跳。
会议开始。市场总监打开PPT,开始介绍新季度雄心勃勃的战略目标、市场分析、竞争格局……数据图表在巨大的投影屏幕上滚动,各种专业术语和激昂的陈述在会议室里回荡。
林棠努力集中精神去听,去理解。然而,那些声音在她感官迟钝的耳朵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遥远、难以捕捉。屏幕上跳跃的数字和图表,在她眼前晃动、重叠、扭曲,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太阳穴的抽痛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个钻头在不停地钻。胃里的翻腾感也愈发强烈,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
“……因此,我们策划部需要在这个框架下,迅速拿出具有引爆点的创意方案,配合市场投放节奏!尤其是针对年轻高净值用户群体的情感化营销……” 市场总监的声音拔高,目光投向策划部这边,最终落在了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布满细密冷汗的林棠身上,“王经理,你们策划部,尤其是负责核心创意的同事,有什么初步想法吗?”
王经理被点名,下意识地看向林棠。他之前根本没指望林棠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求她别在夏总面前再出岔子。此刻见她状态明显不对,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道:“这个……我们正在做深入的头脑风暴,初步有一些方向,让……让林棠先简单汇报一下她的思考框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角落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林棠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顶而来!她扶着桌子,试图站起来,眼前却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林棠?” 王经理的声音带着惊疑。
林棠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眼前的黑暗和眩晕。她扶着桌子,艰难地站起来,手指紧紧抠着桌沿,指节泛白。她张开嘴,想按照自己草拟的那点东西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我们……我们初步认为……”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明显的颤抖和虚弱,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逻辑混乱不堪。感官的迟钝让她甚至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只觉得会议室里异常安静,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充满了惊愕、失望,甚至……一丝怜悯。
夏以昼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的手指随意地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敲击着桌面。那频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
林棠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胃里的翻腾达到了顶点。她看到夏以昼那张冷峻的脸在她眼前旋转、分裂……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迅速抽离。
“呃……” 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从她喉咙里溢出。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林棠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倒去!
“啊!” 离她最近的一个女同事惊呼出声。
就在林棠即将重重摔倒在地毯上的瞬间——
一道铁灰色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主位弹射而起!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夏以昼!
他长腿一迈,几乎是瞬间就跨过了半个会议桌的距离!在千钧一发之际,有力的手臂猛地伸出,精准无比地揽住了林棠下坠的腰身!
“砰!”
一声闷响。林棠绵软无力的身体,重重地撞进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胸膛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高高在上、冷峻威严的夏总,竟然……竟然亲自冲过去接住了那个晕倒的小助理?!
夏以昼一手稳稳地揽着林棠的腰,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探向她的额头。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片滚烫得吓人的皮肤时,他冷峻的眉峰骤然锁紧!眼底深处那一直压抑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焦灼和……愤怒?是对她不爱惜身体的愤怒?
“好烫!”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打破了死寂。
“快!叫医务室!不,直接打120!” 夏以昼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和威压,瞬间惊醒了呆滞的众人。
助理小陈立刻掏出手机。
夏以昼低头看着怀里双眼紧闭、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的林棠。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脆弱的脖颈无力地歪向一侧,露出纤细的线条。她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看起来异常可怜。
这个角度,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睑下浓重的乌青,和紧锁的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惊惶。一种混杂着心疼、愤怒和后怕的复杂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冰冷的眼底翻涌、沸腾!他抱着她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仿佛要将她彻底揉进骨血里,隔绝一切伤害。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夏以昼没有丝毫犹豫。他俯下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背脊,以一个标准的、充满保护意味的公主抱姿势,将林棠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林棠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汗水和一丝消毒水的气息钻入他的鼻息。这真实的触感和温度,与他记忆中那个在异世为他挡箭、为他失明、最终在他怀中消散的脆弱身影瞬间重叠!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攫住了夏以昼的心脏!他抱着她的手臂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会议室门口走去,步伐稳健却带着一种急迫的节奏。他冷厉的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王经理和众人,声音如同淬了寒冰:“会议暂停!后续安排等通知!”
在经过王经理身边时,夏以昼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只是丢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话,如同宣判:“王经理,你最好祈祷她没事。”
王经理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夏以昼抱着林棠,身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留下一屋子震惊到失语的众人。
走廊里,夏以昼抱着林棠快步走向电梯。怀中的身体滚烫而脆弱,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动着他的神经。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头,眼底翻涌的冰层终于彻底碎裂,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楚和……失而复得的后怕。
他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低下头,滚烫的唇几乎要贴上她汗湿的额角。一个低沉沙哑、带着劫后余生般颤抖的声音,如同叹息,又如同最沉重的誓言,轻轻逸出,只有他自己和昏迷的林棠能听见:
“抓住你了……” 声音里没有了冰冷,没有了命令,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穿越了时空的疲惫与执念,“这次……别想再逃了。”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