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与新雪

吏部的公文送到沈府时，檐角正落着今年的第一场新雪。雪花簌簌地飘，把朱红的门扉染得发白头，管家捧着烫金的文书跑进暖阁，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少爷！陛下……陛下准了！”

沈砚之正低头给谢临舟磨墨，闻言手顿了顿，墨锭在砚台里划出一道深痕。谢临舟握着笔的手也停了，宣纸上刚写了半阙的词，墨点晕开，倒像是藏了满心的欢喜。

“呈上来。”沈砚之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指尖却悄悄收紧。待展开文书，看见“特赐镇国将军沈砚之与御史中丞谢临舟结为连理，择吉日完婚”那行字时，他忽然抬头看向谢临舟，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像新雪初霁时，阳光撞进了冰封的湖面，瞬间亮得晃眼。

谢临舟也看着他，耳尖泛着浅红，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归雁”玉佩。昨夜暖阁里的承诺还在耳边，此刻竟成了陛下亲笔下的定论，恍惚得像场不愿醒的梦。

“老夫人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沈砚之把文书折好，小心地放进锦盒里，“她总念叨，说要找个能陪我一辈子的人，如今……”

话没说完，就见老夫人拄着拐杖，由丫鬟扶着走进来，脸上笑出了皱纹：“我已经知道啦！刚才宫里来人，把消息都告诉我了！”她走到两人面前，拉过谢临舟的手，又拍了拍沈砚之的胳膊，眼眶有点发红，“好，好啊！老将军在天有灵，也该放心了。”

谢临舟被老夫人握着手，掌心的温度暖得人安心。他看着老人家鬓边的白发，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沈府时，老夫人也是这样拉着他，给了他一碗热汤，说“临舟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如今，这份“家”的承诺，终于有了最郑重的名分。

消息传到朝堂时，自然引了些议论。有御史弹劾“男子成婚有违伦常”，却被皇帝一句话堵了回去：“沈、谢二人护国有功，情比金坚，朕的旨意，谁敢再议？”满朝文武顿时噤声，再没人敢多言。

谢临舟退朝时，被户部尚书拦了下来。老尚书捋着胡须，笑着递给他一个锦袋：“这是我家小儿做的平安符，你们大婚时，可得带着。”周围的官员也纷纷围上来，有送贺礼的，有道喜的，从前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此刻都变成了真心的祝福。

谢临舟一一谢过，转身就看见沈砚之站在宫门口等他。玄色官袍上落了点雪，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谢临舟的方向，像在等什么珍宝。

“怎么不进殿里等？”谢临舟走过去，伸手替他拂掉肩上的雪，指尖碰到冰凉的布料，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暖手炉，“冻着了怎么办？”

“想早点看见你。”沈砚之握着他的手，把暖手炉裹在两人掌心，“刚才听见尚书大人给你送平安符，我也让人备了东西。”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对银镯，镯身上刻着缠枝莲纹，末端还缀着小小的铃铛，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我让银匠打的，”沈砚之的耳尖有点红，“你一只，我一只。以后……听见铃铛响，就知道我在你身边。”

谢临舟接过银镯，触手温润。他拿起一只，轻轻套在沈砚之的手腕上，铃铛叮当地响了一声，在宫门前的雪地里格外清亮。沈砚之也拿起另一只，小心地给谢临舟戴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

两人并肩往宫外走，雪还在飘，落在发梢、肩头，却一点也不觉得冷。沈砚之忽然想起东谷的雪，那时天寒地冻，危机四伏，可只要身边有谢临舟，就觉得什么都不怕。如今京城的雪，暖融融的，裹着赐婚的喜意，裹着掌心的温度，比那时更让人安心。

“婚期定在腊月廿八，”沈砚之轻声说，“离过年近，到时候可以一起守岁，一起贴春联。”

“好啊。”谢临舟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让人把你书房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了，以后我住那里，方便……”

“不用。”沈砚之打断他，转头看他的眼神带着点狡黠，“我的房间够大，咱们一起住。”

谢临舟的脸颊瞬间红了，慌忙转头看向路边的雪景，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手腕上的银铃轻轻响着，和沈砚之腕间的铃铛应和着，像在唱一首温柔的歌。

走到沈府门口时，老管家早已领着下人候在那里，门口挂起了红灯笼，门上贴着“喜”字的半成品——是府里的小丫鬟们学着剪的，歪歪扭扭的，却透着热闹的喜气。

“进去吧，”沈砚之握着谢临舟的手，往暖阁的方向走，“我让厨房炖了羊肉汤，暖身子。”

雪还在落，把沈府的庭院染成了一片白。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羊肉汤的香气飘出来，混着银铃的轻响，成了这个冬天最暖的风景。

谢临舟看着沈砚之忙碌的身影，手腕上的银镯贴着肌肤，暖得发烫。他忽然觉得，所谓的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样——有良人在侧，有暖汤在炉，有新雪落庭，还有一辈子的时光，可以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