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走到歪脖子树旁时,谢临舟正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拢着一堆火。火星子在夜风里跳着,映得他左颊的疤忽明忽暗,像条蛰伏的蛇。
“回来了。”谢临舟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块垫着干草的石头,“赵监军那边没出乱子?”
“关起来了。”沈砚之坐下,伸手烤着火,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回升,“他倒是喊了句‘皇后不会放过你’,听得我想笑。”
谢临舟从怀里摸出个酒囊,扔给他:“烧刀子,漠北带回来的,够劲。”
沈砚之拔开塞子,烈酒的辛辣气直冲鼻腔。他灌了一大口,火烧似的暖流从喉咙淌到胃里,十年的寒夜仿佛都被烫化了几分。
“新帝那边,大概要等开春才有信。”沈砚之把酒囊递回去,“不过这密函够赵家和皇后喝一壶了,能不能扳倒他们……”
“扳不倒也没关系。”谢临舟喝了口酒,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至少北境暂时安全了。”
沈砚之望着他空荡荡的左袖,那截袖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像片随时会被卷走的枯叶。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谢临舟刚断了胳膊那会儿,总爱把左手藏在身后,生怕被人看见。
“漠北的风沙,比北境还烈?”沈砚之轻声问。
谢临舟笑了笑,指尖摩挲着酒囊上的纹路:“烈多了,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吹透。不过……”他转头看沈砚之,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能活着回来见你,就不算苦。”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火星子烫了下。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峦,那里是雁门关的方向,也是他们年少时并肩守过的地方。
“林野今早问我,要不要把你还活着的事告诉弟兄们。”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发紧,“当年跟着你的那些人,还有不少在营里。”
谢临舟沉默了片刻,把酒囊放在地上:“再等等。”他用下巴指了指京城的方向,“那边的刀子还没收起来,我这张脸,现在见不得人。”
沈砚之想起谢临舟左颊的疤——那是在漠北被马匪砍的,深可见骨。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如今只剩半条胳膊和一道狰狞的疤,难怪他总爱在白天躲着。
“我让人打了副面具。”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黑檀木的,能遮住左脸。”
面具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是沈砚之照着当年谢临舟常戴的那块玉佩刻的。
谢临舟接过面具,指尖划过冰凉的木面,忽然笑了:“你还是这么细心。”
沈砚之没接话。他想起十年前谢临舟总丢三落四,兵符能忘在枕头底下,披风能挂在城墙上,最后都是他跟在后面一点点拾掇。
“对了,”谢临舟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布包,“这个给你。”
布包里裹着块半旧的玉佩,是当年沈砚之送他的生辰礼,上面刻着只衔着桂枝的雁。玉佩的边角磨得圆润,中间有道裂痕,显然是被人小心地用金箔补过。
“当年被乱兵踩碎了,我捡了碎片,找漠北最好的银匠补的。”谢临舟把玉佩塞进沈砚之手里,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本来想早点给你,可总觉得……还没到时候。”
沈砚之握紧玉佩,那道裂痕硌着掌心,像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谢临舟“死”的那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把所有和谢临舟有关的东西都烧了,唯独没舍得烧这块玉佩——因为那时他以为,这已经是遗物了。
“谢临舟,”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发哑,“你说过,这次不走了。”
“不走了。”谢临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算天塌下来,我也守在这儿。”
火渐渐小了,只剩下一堆发红的炭火。谢临舟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星子噼啪地跳起来,照亮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陈七说,你这十年没回过京城。”谢临舟忽然开口。
“回去做什么?”沈砚之笑了笑,“侯府早就空了,我爹娘……在我来北境的第三年就没了。”
谢临舟的动作顿了顿,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沈砚之摇摇头,“是他们自己想不开,总觉得我跟着你落了罪,在京里抬不起头。”
其实他知道,爹娘是怕了。当年谢临舟“通敌叛国”的罪名株连甚广,若不是他主动请缨来北境,怕是早就被拖进天牢了。
谢临舟没再说话,只是往沈砚之身边靠了靠,两人的肩膀又像昨夜那样挨在一起。披风的边缘垂下来,把炭火的暖意裹在中间,像个小小的、安稳的世界。
天快亮时,沈砚之被冻醒了。
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堆白灰。谢临舟靠在树干上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他的右手搭在膝头,虎口的茧子比十年前更厚了,指节上还有道没长好的疤。
沈砚之轻轻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盖在谢临舟身上。刚要起身,却被一只手攥住了手腕。
“别走。”谢临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睛还没睁开,“再陪我会儿。”
沈砚之的心软得像块化了的糖。他重新坐下,任由谢临舟握着他的手。晨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谢临舟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等开春,雪化了,我带你去看雁门关的杏花。”沈砚之轻声说,“你以前总说想看,可惜那时候总在打仗。”
谢临舟缓缓睁开眼,晨光落在他眼底,像落了满地碎金。他笑了笑,握紧了沈砚之的手:“好。”
回到营房时,林野正在门口来回踱步,见了沈砚之,眼睛一亮:“将军,鲜卑那边派人来了!”
沈砚之心里一紧:“来做什么?”
“说是……来议和的。”林野的表情有些古怪,“还带了份盟约,说愿意向我们称臣,每年进贡。”
沈砚之愣住了。他看向身后的歪脖子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雪沫子打着旋。
谢临舟大概早就料到了。那个被俘虏的部落首领,还有那些密函,不仅能扳倒赵监军,还能让鲜卑可汗忌惮——毕竟谁也不想被朝廷当成“通敌”的靶子。
“把使者带到偏帐,我去换身衣服。”沈砚之转身走进营房,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场跨越了十年的仗,他们终于快要打赢了。而那个承诺要留下来的人,也真的没有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