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捧着那枚温凉厚重的黑色鹅卵石,如同捧着一盏在无尽寒夜中唯一能带来温暖的孤灯,踉跄地行走在漆黑的山林间。每一步踏下,山石的坚硬与草木的纠缠透过破烂的鞋底传来,但体内那持续不断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却被黑石散发出的沉稳力量极大地缓冲、吸收了。
这并非治愈,更像是一种高明的麻醉与镇压。
左眼熔金的“秩序自我”不再疯狂运算以求自保,而是在黑石之力的浸润下,变得更加内省与构建。它开始利用这难得的稳定期,不再试图粗暴地修复肉身,而是以一种更精妙的方式,引导着“炎序”的力量,在黑石提供的“地基”之上,极其缓慢地、尝试性地……梳理着体内被冲撞得一塌糊涂的能量脉络。过程依旧伴随着灼热与刺痛,却不再是毁灭性的,反而带着一种……艰难的重塑之感。
右眼深渊的“虚无自我”则收敛了那无时无刻的贪婪吞噬欲望,在黑石那无边厚重的“包容”之下,变得……沉寂而深邃。它不再试图同化一切,而是如同潜伏在深渊底部的掠食者,冰冷地观察着“秩序自我”的举动,并本能地调动“渊墟”之力,将那些梳理过程中产生的能量残渣、痛苦碎片,以及从外界环境中汲取的微薄死气,悄然吸收、转化,用以巩固自身那被黑色符箓险些崩解的核心。一种冰冷的、高效的循环正在它内部形成。
而那个弱小的“本我”意识,则在这前所未有的“平静”中,贪婪地喘息着。它依旧能感受到两种力量在更深层面、更隐蔽处的激烈对抗与磨合,那感觉如同两块巨大的磨盘在缓缓碾磨他的灵魂,但至少,那即将被碾碎的濒死感减弱了。它甚至能稍微“抬起头”,观察一下自身那可悲的处境,并紧紧抓住那枚黑石——这痛苦的缓冲剂,这暂时的救命稻草。
他依靠着黑石的稳定和体内那扭曲的“协同”,在山林中艰难地寻找着更隐蔽的藏身之所。左眼在黑暗中能清晰分辨能量流动与地形结构,右眼能感知到活物气息并提前规避。他避开了一切可能存在危险的区域,最终在半山腰一处背风的、被茂密藤蔓遮掩的天然岩缝深处,找到了一个勉强可容身的狭小空间。
他蜷缩进岩缝最深处,将身体尽可能隐藏于阴影之中。外界夜风的呜咽变得遥远,只剩下自己沉重而略显怪异的呼吸声,以及手中黑石那稳定而令人安心的脉动。
暂时……安全了。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不敢沉睡。体内的力量如同两头被暂时安抚的凶兽,谁也不知道它们何时会再次暴动。更何况,胸口那枚螭龙玉佩,裂纹又扩大了一丝,仿佛在无声地倒计时。
他必须做点什么。
小心翼翼地,他将那册脆弱的古卷残篇从怀中取出,放在膝上。借着左眼熔金光芒极其微弱的、收敛后的照明,他再次尝试阅读那些古老的符文。
捧着黑石,那温和厚重的力量似乎也增强了他的感知。集中全部意念,左眼的解析与右眼的感知再次协同。
这一次,涌入意识的模糊信息碎片似乎更多、也更清晰了一些:
【“镇物……非石……乃‘戊土精粹’……聚地脉……镇墟炎……”】 (指出了黑石的来历与作用)
【“钥碎九片……散落四方……循脉而动……重聚之日……”】 (关于玉佩碎片的惊人信息!)
【“窃骸者……邪法逆天……然‘冥骸’本……不甘之念所化……反噬……非终局……”】 (暗示周正背后的阴谋或许还有后续)
【“守庙人一脉……血誓……世代……待‘归墟之子’……”】 (“归墟之子”?这个称谓让他灵魂战栗!)
【“……然卦象晦暗……双子同躯……非福非祸……”】 (“双子同躯”!精准地描述了他体内的状态!)
【“……若失衡……则天地为炉……万物为铜……”】 (最终的警告,令人不寒而栗)
信息依旧残缺,却已足够惊心动魄!
“戊土精粹”?这黑石是大地精华所聚,专门用来镇压“墟炎”?难道他体内的灾难并非偶然?
“钥碎九片”?他的玉佩只是其中之一?其他碎片在哪里?“循脉而动”又是什么意思?
“归墟之子”?是指他吗?还是指别的?守庙人在等待?
“双子同躯”?果然,他体内的两个“自我”已被预见!
“天地为炉,万物为铜”?这描述的,岂不正是他体内两种力量彻底失控后的毁灭景象?!
这古卷,仿佛是一份预言,一份关于他自身命运……或者说……灾难的晦涩说明书!
就在他心神剧震,试图消化这些信息时——
异变再生!
他手中那枚“戊土精粹”黑石,似乎因为他情绪剧烈波动引动了体内力量,其表面那深邃的黑色,忽然……荡漾了一下!
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
紧接着,黑石内部那浩瀚沉稳的土行之力,仿佛被某种东西牵引,竟然主动地、一丝丝地……渗透了出来,不再是单纯散发气息安抚,而是……流向了他胸口那枚濒临破碎的螭龙玉佩碎片!
“嗡……”
玉佩碎片得到了这精纯无比的大地精华滋养,那些蛛网般的裂纹,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弥合了一丝!虽然依旧布满裂痕,但最致命的几道裂缝确实变细变浅了!其上的光芒也重新亮起了一丝微弱的、稳定的光,不再是之前那种濒死的闪烁!
更重要的是,玉佩似乎被激活了某种更深层的功能!
它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散发调和之力,而是开始以一种极其玄奥的方式,引导着“戊土精粹”的力量,更深入、更精妙地介入到他体内“炎序”与“渊墟”的对抗之中!
这种介入,不再是简单的缓冲,而是开始……搭建桥梁?或者说……构筑一个更稳固的、能够容纳两者对抗的……框架体系?
这个框架体系,似乎正是古卷符文中所隐含的某种……古老秘法的雏形!
虽然只是雏形,却瞬间让他体内的痛苦再次减轻了一个层级!那灵魂被磨盘碾磨的感觉,变成了某种更加……定向的、有目的的锤炼!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手中黑石,又低头看看胸口微微恢复生机的玉佩,再看向膝上的古卷。
一个清晰的、充满希望的(尽管依旧伴随着痛苦)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意识:
这“戊土精粹”黑石……不仅能缓解我的痛苦……
它……或许能帮助我修复玉佩!
而修复玉佩,结合古卷的记载……甚至可能让我真正找到平衡甚至……引导体内力量的方法?!
希望,前所未有的真切希望,如同岩浆般在他心中涌动!
但下一刻,这希望就被冰冷的现实浇注。
黑石的力量……并非无穷无尽。
在修复玉佩、构建体内框架的过程中,他清晰地感觉到,手中黑石那温凉厚重的气息,正在极其缓慢地……减弱。
它是一次性的消耗品?还是有补充的方法?
古卷中提到的“聚地脉”,是否意味着它需要连接大地脉络才能补充?但这荒山野岭,地脉何在?如何连接?
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前路似乎清晰了一些,却依旧布满荆棘。
他紧紧捧着黑石,感受着它带来的短暂安宁与修复的可能,目光再次投向岩缝外无边的黑暗。
必须尽快行动。
在黑石力量耗尽前。
在玉佩彻底碎裂前。
在体内的“双子”挣脱这初步框架前。
他需要找到更多信息,找到补充黑石的方法,找到其他玉佩碎片的下落……
而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外界,指向了那些隐藏在历史尘埃和现实阴谋中的……未知。
休息结束。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册古卷残篇更加小心地收好。
然后,捧着那枚已成为他生命维系之关键的黑石,缓缓地……站起了身。
目光投向山下。
那座刚刚逃离的、依旧被无形大网笼罩的城池,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显露出模糊而庞大的轮廓。
或许,答案并不在这荒山之中。
而是必须回到……那危险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