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比最深的夜更沉,比最厚的冰更冷。石室彻底沉入了无光的墨海。油灯早已熄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空气凝固成沉重的铅块,带着浓烈的血腥、石灰、草药和一种更深的、如同万年墓穴被掘开后暴露在日光下的腐朽气息,死死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滞涩。
铁鹰趴在冰冷的木床上,后背的伤口在黑暗中无声地洇开新的湿痕。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仅存的意识。他粗重的喘息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如同垂死困兽般的哀鸣。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左臂嵌入的碎石,带来一阵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他试图凝聚涣散的意识,但刚才那瞬间的、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的窒息感,以及那撕裂黑暗、冻结一切的金色虚影……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带来一种比伤痛更深的、源自灵魂本能的……恐惧!
角落的草堆里,衙役蜷缩着,如同一具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偶。断腿处那灰白的切口对着黑暗,死寂无声。连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抽气也彻底断绝了。只有一种……更加深沉的、如同被彻底掏空的…… 虚无感,从那片黑暗中弥漫开来。
我躺在另一张木床上。薄被滑落大半,露出冰冷的身体。素色的衣裙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到令人心悸的轮廓。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如同泼洒的墨迹。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上好的白瓷,在绝对的黑暗中,竟隐隐透出一种……非人的…… 莹润光泽?!
右眼紧闭。那道蜿蜒的金红色血痕,此刻在黑暗中……竟如同熄灭的熔岩余烬,散发着极其微弱的…… 暗红色光晕?! 如同地狱之门关闭后残留的最后一点火星。
嘴角凝固的墨绿毒痕,颜色深暗如墨,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如同一条沉睡的毒蛇,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腥甜恶臭。
一切,似乎都归于沉寂。
然而。
就在这死寂的深渊最底部。
那枚紧贴在我心口、已然碎裂的螭龙玉佩……碎片缝隙之间……
一点…… 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 金色光尘?! 如同星辰湮灭前最后的余烬…… 极其缓慢地…… 飘散出来……
光尘并未消散于黑暗。
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引力牵引…… 极其缓慢地…… 朝着……
我那只紧闭的、眼睑下隐隐透出暗红余烬的……
右眼……
飘去!
光尘极其细微,如同萤火。它无声无息地穿透薄薄的皮肤,融入那暗红的余烬之中。
就在光尘融入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嗡鸣!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我的身体内部! 来自那紧闭的右眼深处!
嗡鸣声中!
我那只紧闭的右眼眼皮……猛地…… 剧烈地…… 抽动了一下?!
如同沉睡的火山在深渊底部……被强行注入了一缕…… 滚烫的…… 熔岩!
紧接着!
那只紧闭的右眼……极其缓慢地…… 极其艰难地……
睁开了!
没有光芒爆射!没有熔金烈焰!
瞳孔……不再是炽烈的熔金!
而是一种……冰冷的、如同万载玄冰最深处凝结的…… 暗金色?!
那暗金色的瞳孔深处,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浩瀚无垠的…… 死寂! 如同冰封了亿万星辰的宇宙深渊!一种……非人的、超越生死的…… 绝对威严! 如同沉睡的神祇,在漫长的沉眠后……第一次…… 睁开了…… 审视凡尘的…… 眼!
眼皮完全睁开!
暗金色的瞳孔,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两颗凝固的、冰冷的星辰,倒映着石室扭曲的轮廓,倒映着木床上铁鹰痛苦蜷缩的身影,倒映着角落草堆里衙役死寂的躯壳……
也倒映着……门外…… 那具倒在冰冷石地上、咽喉处一个贯穿空洞、死不瞑目的…… 张老六的尸体!
目光扫过张老六尸体空洞的咽喉时……
那暗金色的瞳孔深处……极其极其微弱地…… 掠过一丝…… 如同冰面碎裂般的…… 涟漪?!
随即,涟漪消失,重归死寂的冰封。
暗金色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
最终……
落在了……
趴在另一张木床上、因剧痛和恐惧而剧烈喘息、此刻正艰难地、如同濒死的野兽般…… 抬起头的……
铁鹰脸上!
四目相对!
铁鹰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双……暗金色的、非人的眼睛! 看到了那瞳孔深处……冻结灵魂的…… 死寂与威严!
那不是燕姑娘的眼睛!绝不是!
那是……神祇! 是……恶魔! 是……从玉佩里爬出来的…… 怪物!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吸,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后背的伤口在颤抖中崩裂,剧痛却远不及那双眼睛带来的灵魂冲击!
他想逃!想尖叫!想拔出腰间的刀!但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冰封,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入他的灵魂深处!
暗金色的瞳孔,静静地凝视着铁鹰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没有言语。
没有动作。
只有……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铁鹰感觉自己正在被那双眼睛……一寸寸地…… 冻结! 分解! 审视! 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挣扎……在那双眼睛面前,都如同阳光下的薄雪,无所遁形!
就在铁鹰感觉自己即将被这无声的恐惧彻底碾碎、灵魂都要冻结成冰的刹那!
那双暗金色的瞳孔深处……
极其极其微弱地…… 闪烁了一下?!
如同冰封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微不可察的石子。
随即……
眼皮…… 极其缓慢地…… 极其沉重地……
重新…… 合拢!
暗金色的光芒……瞬间敛去!
如同从未出现过。
石室,重新陷入一片……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 黑暗!
只有铁鹰那粗重到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绝望地…… 回荡! 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一种更加深沉的、如同烙印在灵魂上的…… 冰冷印记!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重新归于死寂、苍白如纸的脸。
刚才……那双眼睛……到底是什么?!
是幻觉?是濒死的错觉?还是……那玉佩里……真的……爬出了什么东西?!
冷汗,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爬满了他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