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如同苍天的泪,连绵不绝地冲刷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铁鹰背靠着冰冷湿滑的石墙,每一次沉重的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肺腑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左臂嵌入的碎石如同烧红的铁钉,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后背的伤口在湿冷的雨水浸泡下,火辣辣地灼烧着,每一次微弱的挪动都牵扯着几乎要散架的筋骨。
他低头。臂弯里,我依旧昏迷着。那张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如同被遗弃在雨中的古瓷。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混着污血和尘土,毫无生气。右眼紧闭,那道蜿蜒的金红色血痕被雨水冲刷得淡了些,却更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烙印。嘴角残留的墨绿毒血已经干涸,凝固成一道狰狞的污痕。她的身体冰冷得可怕,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着这具躯壳里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火星。
衙役瘫在他脚边不远处的泥水里,断腿处那光滑如镜的灰白切口暴露在冰冷的雨水中。没有血,只有一片死寂的、如同被漂白过的岩石般的惨白。他整个人蜷缩着,身体间歇性地剧烈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抽吸声,每一次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的眼睛翻白,瞳孔涣散,脸上糊满了泥水、泪水和呕吐物的污迹,已然失去了神智,只剩下身体本能的、痛苦的痉挛。
铁鹰的目光艰难地从他们身上移开,投向不远处那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深坑。
坑壁流淌的墨绿光晕如同活着的、饥渴的沼泽,贪婪地吸收着靠近它的一切雨水。浑浊的细流蜿蜒而至,却在接触光晕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没有溅起水花,没有留下痕迹,如同被一张无形的巨口瞬间吞噬!
“呃……嗬嗬……”衙役的抽搐突然加剧!他那只仅存的、完好的右腿猛地蹬了一下!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地弹动!
铁鹰猛地转头!
只见衙役断腿处那光滑的灰白切口边缘……
极其细微地……
极其缓慢地……
渗出了一点……
粘稠的……
墨绿色……
液体?!
那液体如同拥有生命,极其缓慢地从灰白的皮肉下渗出,凝聚成一颗微小的、散发着与深坑同源死寂气息的……墨绿色水珠!
水珠在冰冷的雨水中微微颤动,折射着坑壁流淌的墨绿光晕,如同深渊睁开了一只……新的眼睛!
铁鹰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那墨绿的水珠!那与深坑同源的气息!这绝不是伤口感染!这是……污染! 是那深坑的邪恶力量……正在通过衙役的伤口……蔓延! 如同瘟疫!
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
铁鹰猛地咬紧牙关!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却被他强行压下!他猛地将臂弯中昏迷的我向上托起!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试图将她背稳!动作牵扯到左臂嵌入的碎石和后背的伤口,眼前瞬间一黑,金星乱冒!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摇晃,几乎栽倒!
“呃……”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游丝般的呻吟,从我紧抿的唇间逸出。
铁鹰浑身剧震!他猛地低头!
臂弯中,那张灰败的脸上,紧闭的右眼眼皮……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如同沉睡的蝴蝶,在冰封的寒冬里,第一次尝试扇动翅膀。
那微弱的颤动,在铁鹰眼中,却如同惊雷炸响!是生机!是希望!她还没死!她还有救!
这念头如同强心剂,瞬间注入他濒临枯竭的身体!一股新的力量,混合着更加深沉的恐惧——对那墨绿污染蔓延的恐惧——支撑着他!
他不再犹豫!猛地将我的身体向上托稳!不顾左臂撕裂般的剧痛和后背伤口火烧火燎的灼热!他艰难地弯下腰,伸出那只尚算完好的右手,一把抓住衙役的衣领!
“起来!走!”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衙役毫无反应,身体依旧在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嗬嗬”作响。
铁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发力!如同拖拽一袋沉重的沙土,将衙役那瘫软的身体……硬生生地从泥水里拖了起来! 衙役断腿处渗出的墨绿水珠,在拖拽中甩落,滴在泥泞的地面上,瞬间被雨水冲散,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墨绿痕迹。
“呃啊——!”衙役似乎被剧痛刺激,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猛地一挺!那只翻白的眼睛死死瞪圆!瞳孔深处,一点……极其细微的……墨绿色光点?! 如同鬼火般……一闪而逝!
铁鹰心头一凛!但他顾不上细看!求生!带着她们离开!是他唯一的念头!
他一手死死揽住背上昏迷的我,一手如同铁钳般拖着半死不活的衙役!一步!一步!踉跄着!朝着远离那墨绿深坑的方向!朝着雨幕深处!亡命奔逃!
每一步都踏在湿滑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衙役的身体沉重而瘫软,断腿处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混着泥水和墨绿液体的污痕。我的身体冰冷地贴在他的后背上,每一次颠簸都让铁鹰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那微弱的呼吸就此断绝。
雨水模糊了视线。身后的墨绿深坑在雨幕中渐渐模糊,但那如同实质的死寂气息,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他们!他能感觉到!那气息!那污染!正通过衙役的伤口……无声地扩散! 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
“嗬……嗬……”衙役的抽吸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尖锐!他的身体抽搐得更加剧烈!那只被铁鹰拖拽的手臂,皮肤之下……隐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绿色?!
铁鹰不敢回头!不敢停下!他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他强迫自己迈开灌了铅的双腿!朝着记忆中最近的、可能有人烟的方向……亡命狂奔!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们身上的污秽,却冲刷不掉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正在悄然蔓延的……墨绿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