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松涛阁的废墟彻底沉入了冰海。焦糊、血腥、暗金粘液混合的恶臭,如同凝固的油脂,死死糊在口鼻之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撕裂肺腑的灼痛。远处,断木燃烧的毕剥声,如同垂死巨兽心脏最后的挣扎,微弱,却一下下敲打在凝固的寂静里。
衙役瘫坐在燕珩冰冷的尸体旁,脸上糊满了泪水和污秽,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不敢再看那颗滚落在碎石上、距离我垂落左手不足三寸的眼球。那灰败浑浊的玻璃体,那缓缓渗出、如同活物般蠕动晕开的暗金色粘液……像一张无声狞笑的鬼脸,吞噬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铁鹰僵立着,如同一尊被冰封的石像。臂弯中,我的身体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证明着这具躯壳尚未彻底归于尘土。他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颗眼球上,钉在那道蜿蜒的、如同通往地狱的暗金湿痕上。
那颗眼球……是燕珩亲手挖出来的!带着一种癫狂的了悟和……交付?交付给谁?给这个昏迷不醒、刚刚爆发出焚尽万蛇之力的女人?这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理智。
他猛地闭上眼,强行压下翻腾的胃液和惊涛骇浪般的恐惧。不能留在这里!一刻也不能!这废墟是活的!是吃人的!那些缩回去的触须,那暗金粘液,这颗诡异的眼球……都是地狱的邀请函!
“走!”铁鹰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烧着孤狼般的狠厉。他不再看那颗眼球,不再看燕珩的尸体,甚至不再看衙役那张绝望的脸。他只有一个念头——带着她离开!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猛地发力,将我冰冷单薄的身体向上托起,试图将她背在背上。动作牵扯到后背被碎石砸出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却死死咬住牙关,没有松手。
“铁……铁大人……”衙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王爷……王爷他……”
“闭嘴!”铁鹰低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想活命,就跟我走!现在!立刻!”
衙役被吼得浑身一颤,看着铁鹰那双布满血丝、如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恐惧。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跄着想要跟上。
就在这时!
“咕噜……咕噜噜……”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水泡破裂声,从废墟深处……那颗滚落的眼球附近传来!
声音不大,却如同冰锥刺入耳膜!
铁鹰的动作瞬间僵住!衙役的脚步钉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只见那颗躺在碎石上的灰白眼球!
表面那层浑浊的玻璃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浑浊!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而在那浑浊的核心……
一点……极其细微、却带着浓烈不祥气息的……墨绿色光点?!
如同沉睡的毒虫睁开了眼睛!
骤然亮起!
伴随着光点亮起!
“噗!”
眼球表面,那缓缓渗出的暗金色粘液……如同被煮沸般!猛地鼓起一个……小小的气泡?!
气泡破裂!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刺鼻的……混合着暗金粘液特有腥甜与某种腐烂植物根茎气息的……诡异恶臭! 如同无形的毒瘴,瞬间弥漫开来!
衙役“哇”地一声,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胆汁混着胃液喷了一地。
铁鹰瞳孔骤缩!他死死盯着那颗眼球!那墨绿的光点!那沸腾的暗金粘液!
这不是结束!这只是……某种更恐怖存在的……苏醒前兆?!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同利刃,扫向废墟深处那些被巨大断梁压实的区域!那些地方……刚才钻出过触须!此刻……死寂得如同坟墓! 但这种死寂,比任何嘶吼都更加令人胆寒!仿佛在酝酿着更可怕的爆发!
不能再等了!
铁鹰不再犹豫!他猛地将我的身体向上用力一托!不顾后背撕裂般的剧痛,强行将她背稳!转身就朝着记忆中尚未完全坍塌的侧门方向,踉跄着冲去!
“跟上!”他头也不回地嘶吼!
衙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和几乎瘫软的四肢,连滚带爬地跟上,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粘液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就在铁鹰背着昏迷的我,刚刚冲出几步!
“嗡——!!!”
一声低沉到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
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废墟!
脚下的碎石剧烈地跳动起来!如同筛糠!头顶尚未落尽的灰尘和碎屑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
“轰隆——!!!”
废墟深处!那片被最大断梁压实的区域!猛地向上隆起! 如同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下面……狠狠撞击!
巨大的断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如同炮弹般向四周激射!
“趴下——!”铁鹰目眦尽裂!猛地向前扑倒!用身体死死护住背上的我!
“砰!砰!砰!”碎石如同冰雹般砸在他背上、头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松手!
衙役尖叫着抱头趴在地上,碎石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撞击只持续了一瞬!
但那巨大的断梁……被硬生生顶起了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弧度?!
断梁之下……那片被顶起的黑暗缝隙中……
不再是蠕动的触须!
而是……
一片……缓缓流淌、粘稠如同融化的黑玉、散发着比之前任何粘液都更加浓烈死寂气息的……
墨绿色……
粘稠……
光晕?!
那光晕如同活物,在断梁下的黑暗中缓缓流淌、扩散,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被吞噬!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深沉、更加不容抗拒的……如同亘古冰原核心的……绝对死寂! 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铁鹰感到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冻僵!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片墨绿光晕的核心……
光晕深处……
似乎……
隐隐约约……
勾勒出一个……极其巨大、极其模糊、如同盘踞在深渊尽头的……
某种……难以名状的……
轮廓?!
仅仅是轮廓!仅仅是惊鸿一瞥!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恐惧! 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铁鹰!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超越理解、超越认知、如同宇宙本身般冰冷无情的……存在的……终极敬畏?!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他只有一个念头——逃!逃离这里!逃离这光!逃离这存在!
“走——!!!”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一切地背着我,朝着那尚未被彻底堵死的侧门方向,亡命狂奔!每一步都踏在摇晃的废墟上,如同踩在即将崩塌的悬崖边缘!
衙役连滚带爬地跟上,涕泪横流,连滚带爬,如同被恶鬼追赶的丧家之犬!
在他们身后……
那片被顶起的断梁之下……
墨绿色的粘稠光晕……如同活过来的沼泽……无声地……
缓缓地……
弥漫开来……
所过之处,碎石无声地消融……断木化为飞灰……连空气都仿佛被吞噬殆尽……
只留下一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
死寂的……
墨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