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密密麻麻的竹梢，带起一片更为凄厉沙哑的长嚎，盘旋着灌入松涛阁冰冷的庭院。屋檐角落残余的那滩紫黑毒血，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污秽的硬痂，铁锈混合着腐败血肉的腥臭，浓郁得几乎化不开，死死缠在呼吸之间。

“弑亲”二字，如同两颗烧红的钢钉，带着我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语，狠狠楔入了燕珩的头颅深处！

他整个人剧震！

那种岩石般的冷硬、王者的威压，甚至方才暴怒的浪潮，都在这两个字下寸寸崩裂！俊朗的面孔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白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瓷器。嘴唇抿得死紧，连唇线都因为极致的咬合而微微颤抖泛白。一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瞳孔放大到了边缘，里面翻涌的不再是深沉的墨色，而是某种濒临失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风暴！

风卷起他月白常服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却僵在原地，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脖颈的困兽，连呼吸都已停滞。

我没有等他的回答。也不需要等。

我收回落在他脸上的视线，平静地拂了拂靛青斗篷的衣襟，仿佛刚才那诛心之言并非出自她口。转身，步履从容地绕过僵立的燕珩，径直走向那座敞开着如同凶兽巨口的松涛阁底层正厅。

寒意扑面。

厅内极其空旷，只燃着一只小小的青铜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飘摇欲灭，将四壁投映出无数张牙舞爪、晃动不止的鬼影。厚重的尘埃悬浮在昏黄的光线下，药味混杂着一种更古老的、如同墓穴阴土般的陈朽气息，沉甸甸压在人肺上。

正厅中央唯一的陈设，是一方被厚实暗紫色绒布严密覆盖的……平台？或者说，棺椁？那绒布边缘，垂落着一些早已褪色生硬的、象征性的流苏装饰。平台的底座是用沉重的深色石料打造，刻着几道磨损严重的、意义不明的云纹。

厅堂死寂。只有风过竹林永不止歇的呜咽，还有我身后，燕珩粗重压抑、却无法抑制的喘息声——如同垂死者喉间最后挣扎的气音。

我没有去看那块绒布盖着的平台。她的目光，像尺子一样冰冷地扫过四周斑驳脱落的墙壁、空荡的角落、积满灰尘的窗棂……最后，落在那小小油灯上摇曳的火焰。

“停尸房，”我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厅堂里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如同冰针刺破了燕珩最后强行维持的岌岌可危的心防，“自有停尸房的规矩。王爷贵人不解污秽，这层遮羞布，还是由我来揭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僵立在门口的燕珩如同被鞭子狠狠抽中！

“慢着——！”他猛地转身嘶吼，声音破裂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惊恐的情绪！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仿佛我即将碰触的不是一块绒布，而是他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甚至本能地向前冲了一步！

然而，比他动作更快的，是我那只微抬的手。

并未停顿分毫。

指尖已触碰到那层冰冷厚实的暗紫色绒布边缘。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不容置疑的决然，向外轻轻一扯。

“嗤啦——”

布料摩擦重物、灰尘被强力掀起的滞涩声音在死寂中异常刺耳。

暗紫色的绒布应手滑落，露出了下方被严密遮盖的物事。

并非任何想象中金玉堆砌、镶满珠翠的棺椁。

而是一整块巨大无比、未经雕琢的漆黑寒玉！

寒玉通体如墨，表面似乎凝结着亘古不化的冰霜，即使在昏黄的油灯下，也幽幽反射出一种吸噬所有光线的、令人心悸的冷光。它的形状极为不规则，更像是一块从深不见底的冥河中打捞上来的巨大原石，散发着能将灵魂冻结的凛冽寒气。

就在这墨玉光滑平整的上方，静静仰躺着一具……身着极其华丽炫目的凤袍的尸骸！

衣物保存完好得令人毛骨悚然。层层叠叠的明黄锦缎、赤红妆金彩凤、盘踞的九尾金凤纹样……每一缕金线，每一处刺绣都清晰闪耀，流光溢彩，甚至看不出岁月磨损的痕迹！那璀璨到刺眼的明黄与赤金，仿佛昨日才由最顶尖的宫廷绣娘赶制而成，此刻却被强行地、粗暴地，压在这块散发着死亡与永冻气息的冰冷墨玉之上！极致华丽被强行按入纯粹的死寂与冰冷，构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对比。

而尸骸本身……

尸骸的头部、双手以及裸露出的所有皮肤部分，都被层层厚实的、似乎渗透过特制药物的暗金色织锦严密覆盖、包裹！那织锦在暗淡的光线下，细密的金丝脉络散发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织锦的边缘用细密的银线紧紧缝合着，只在眼部位置，缝合了两枚雕工繁复到极致、形态各异却双双紧闭的纯金凤鸟眼罩！金凤鸟线条扭曲，尖锐的喙如同锁扣，死死咬住眼罩缝隙，仿佛要将所有的窥探都封锁在永恒的黑暗之内。

那尊贵无比的凤袍，那层象征皇家最后尊严却诡异缝合的裹尸锦，此刻被牢牢镇压在散发绝灭寒气的墨玉之上。没有棺椁，只有隔绝尘世、冻结时间的寒冰玉床。极致的富丽与权力的象征，被这无情的寒冷与黑暗禁锢，成就了最触目惊心的墓穴。

整个松涛阁，只剩下油灯火焰噼啪的微响和更远处呜咽不止的竹涛声。

我的目光并未在那诡异瑰丽的凤袍上停留，而是径直投向了被暗金裹尸布和纯金眼罩包裹的尸骸头部与双手形状——那里，能依稀看出织物下绷紧的面部轮廓，颧骨的位置似乎异常高耸凸出，嘴唇部分则紧抿下陷……裹尸布紧贴着骨骼的形态，勾勒出一种绝非自然安详的状态。那是紧张？恐惧？亦或是……？

燕珩全身都在难以抑制地颤抖。他死死盯着那玉床上被诡异包裹的母妃遗骸，又猛地将目光转向我平静的侧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嗬嗬喘息。那只方才曾欲劈出的、蕴含雷霆之怒的手，此刻却只能痉挛般攥紧成拳，指节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嗬……”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破碎不成调的音节，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丝浮木，充满了惊惶和绝望的乞求意味，“别……”

我没有看他。

我的视线缓缓移向那被金凤鸟眼罩牢牢锁闭的眼部位置，那两枚紧闭的金凤在昏暗灯影下泛着凝固而冰冷的光泽。

“寒玉千年封，金缕束形骸……”我的声音很低，如同诵读着某种古老的诅咒，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以毒煞之物镇魂锁魄？这手笔……”我微微顿住，目光转向那层渗透着诡异金光的裹尸布，又扫过底座石纹角落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阵图的阴刻痕迹，最终落回僵死一般的燕珩脸上。

唇角缓缓向上勾起，那笑意没有丝毫温度，反而像带着锯齿的刀刃，一点点割开某种深藏的真相：

“看来殿下心中那点微薄的‘不忍’，终究是拗不过……”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刺穿耳膜的锋锐，“当年那位授你螭龙玉佩、教你韬光养晦等待时机之人……留下的嘱咐吧？用这般阴诡手段保住的，”我的视线落在那尊华美死寂的凤袍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到底是娘娘的尸骨？还是……你不敢掀开的，足以将整座金銮殿都炸成碎片的……凤诏？”

“凤诏”二字落地，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冰水！

燕珩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彻底炸成齑粉！那巨大的惊骇和恐惧几乎将他撕裂！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冰冷的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圆睁着，眼球里清晰地倒映着我平静到冷酷的脸庞，也倒映着那寒玉床上死寂的、裹尸布下颧骨处高耸僵硬的轮廓。

被说中了！这一切的源头！

那枚玉佩！那螭龙盘绕日月！以及……这裹尸布下可能存在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凤诏！那是先皇后……不，那是他母妃生前以命相搏留下的最终之物？！

松涛阁的竹涛声在这一刻似乎被无限放大，如同万鬼恸哭！油灯的火苗“噗”地跳跃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我骤然放大的、幽灵般的影子！

我的影子也投在那墨玉床边缘。

我没有丝毫停滞。身影动了。

没有走向尸骸头部，目标却是那双被暗金锦缎严密包裹、交叉置于腹部的凤袍玉手位置！

那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漠然的效率。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接触一具沉封十年的凤体，而是翻开案头一卷最普通的卷宗。

那只手——

那只沾过污血、捏碎过骨茬、拂过权贵喉结、抛出过惊天玉佩的手！

指尖微动，袖口滑落一点素白，露出纤细手腕。五指并拢如薄刃，竟是朝着那金凤眼罩与颧骨高耸的裹尸布缝隙，精准探去！

那层覆盖在眼眶位置、被纯金凤鸟眼罩锁死的暗金裹尸布！

动作干净、快速，不带一丝迟疑。

“不——！”燕珩喉管被巨大的恐惧和某种根深蒂固的禁忌彻底撕裂，那沙哑的嘶吼如同濒死野兽发出的最后哀鸣，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是本能地想要阻止那即将掀开黑暗的手！

然而——

“嗤……”

一声极轻、极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响，在死寂的厅堂中骤然出现。

不是布帛撕裂。

而是……布料之下，某风穿过密密麻麻的竹梢，带起一片更为凄厉沙哑的长嚎，盘旋着灌入松涛阁冰冷的庭院。屋檐角落残余的那滩紫黑毒血，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污秽的硬痂，铁锈混合着腐败血肉的腥臭，浓郁得几乎化不开，死死缠在呼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