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尖微凉的触感,紧贴着喉结最脆弱的那片凸起皮肤,像毒蛇盘桓,也像情人私语。松涛阁的死寂被无限拉长、凝固,连穿庭而过的阴风都诡异地停滞了,唯有远处竹叶沙沙的呜咽愈发清晰,像是无数窥伺的幽灵在窃窃低笑。
“殿下说呢?”
那声轻佻又冰冷的反问,如同一根引线,终于点燃了深潭之下沸腾的墨色。燕珩的瞳孔深处,那两簇骤然翻涌起来的、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暴怒几乎要冲破束缚。
就在那股足以碾碎一切的磅礴怒意喷薄而出,那只隐在袖中的铁爪蓄力待发的瞬间——
我笑了。
不是唇角的勾起,而是那双映着他震骇脸孔的眼眸深处,骤然炸开的笑意。冰冷,诡谲,带着某种洞穿一切的残忍了然。
右肩以一种几乎撕裂空气的锐利,猛地后顶!
“嘭!”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如同重锤擂在腐朽的木架上。并非直接撞在燕珩身上,而是精准无比地撞在他左侧身后一根支撑小楼檐角的朱漆廊柱上!
就在那猛烈的撞击发出巨响的同时,一道几乎无声的影子闪电般从廊柱后方的死角里扑出!漆黑如墨,仿佛一片瞬间剥离的、有实质的阴影,带着一股阴冷腐湿的铁锈腥气,一把精钢淬毒、泛着诡异蓝芒的短匕,直刺我毫无防备的右腰要害!角度刁钻到了极点,时间掐算得分毫不差,正是在右肩撞击廊柱震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绝对破绽处!
这是致命的一击。
然而,就在那毒匕即将触及靛青斗篷的刹那,我后撞的右肩猛地回收,身形借着撞击廊柱的反作用力,非但没有踉跄,反而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违背常理的拧转,如同被狂风扯动的坚韧青竹,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抹致命蓝芒!毒匕擦着斗篷边缘掠过,带起一缕靛青色布丝。
那抹扑出的人影似乎没料到如此刁钻的一击竟会落空,漆黑面巾之后的眼睛有刹那的凝滞。
这刹那,就够了。
我左手手腕一抖,那根温润无瑕、还带着燕珩喉间体温的玉簪,已经如同活物般滑落!目标却非人。
“嗤——!”
尖锐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中,那纤长的玉簪如同上古神兵,瞬间贯入那漆黑人影刚刚收势回撤的右手手腕!
鲜血迸射!不是鲜红,而是紫黑粘稠,带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铁锈腥气!那黑影闷哼一声,剧毒匕首“当啷”脱手,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后倒飞,狠狠撞上另一根廊柱,瘫软滑落,手腕被那根看起来温润无瑕的玉簪死死钉在柱子木纹里,兀自震颤不已,诡异又惨烈。
这一切发生得电光石火。
从撞击廊柱到毒匕刺杀再到玉簪断腕,不过一息之间。
空气里那股混合着浓重草药、腐木和铁锈腥气的死寂,被骤然打破,又被更加浓重的血腥和剧毒气味填满。我收回了那只刚做完这一切的左手,顺势抚了抚刚才动作间微微散落颊边的碎发。指尖一滴粘稠的紫黑毒血缓缓坠落,“啪嗒”一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的动作依旧从容,甚至连气息都未曾紊乱半分。
目光却已抬起,再次落在身前半步的燕珩脸上。刚才他那如渊如狱的怒意和即将爆发的雷霆万钧,仿佛在阴影中一闪现就被另一幕景象狠狠截断、冻结在脸上。惊疑如同冰面裂纹,迅速在他深沉的眸底扩散。
我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带着一种俯视猎物的冰冷玩味:
“看来,”我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琉璃珠,清冽地敲碎凝固的死寂,“殿下府里不止有‘糟污事’,养出来的看门狗,也当真废得很。”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评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松涛阁的死寂重新降临,带着粘稠的血腥和毒气。
那被钉在廊柱上的黑影蜷缩着,手腕处紫黑的污血汩汩而出,沿着玉簪雪白的簪身往下淌,滴落声清晰如擂鼓。他没有挣扎,只有低微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面巾遮脸,唯有一双露出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充满了惊悸和毒蛇般的怨毒。
燕珩眼底翻腾的墨色惊涛骇浪般地撞击着他的理智。那张冷峻如刀削斧劈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下颌线咬得死紧,脖颈上的青筋微微鼓胀,喉结在我方才玉簪停留过的地方,极其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是恼怒下属的无能?是震惊于眼前这看似纤弱女子深不可测的手段?还是……那一瞬间洞悉“阴影”埋伏位置和刺角破绽时的悚然?
他不知道。只感觉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骨蛇一般钻了上来。
“拖下去。”燕珩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压抑得如同闷雷滚过云层,带着一种强行压制的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他并未回头看那被钉死的刺客,目光如同淬了火的烙铁,死死锁住我平静无波的脸。
两个如铁塔般高大的暗影悄无声息地从院子角落更深沉的黑暗里浮现,脚步快得如同鬼魅,没有一丝声音。他们看都没看柱子上的同伴和那把淬毒匕首,一人拔出腰间短刀,动作麻利地斩断了那只被玉簪钉穿的手腕——切口平齐,仿佛那不是人肢,而是一截朽木。
断腕连着玉簪被无声取下。另一个黑影迅速上前,掏出黑色布囊,将那犹在抽搐的断腕和匕首囫囵包起。
被断了腕的黑影身体剧烈一颤,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鲜血瞬间在布囊上渗开大片湿痕。他整个人被粗暴提起,像一袋沉重的垃圾,无声拖向院墙最阴暗的死角。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冷酷高效,不到三息,原地只剩下一大滩迅速在冰冷石板上洇开的、令人作呕的紫黑粘液,和空气里骤然浓郁数倍、几乎熏得人作呕的铁锈腥臭气。
燕珩对那污秽和死亡的气息恍若未闻,自始至终,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我。
我看着那两个暗卫消失的方向,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
“手法倒是利落。”我的声音打破沉默,带着一丝听不出褒贬的意味,“只是这‘霜青花’混了‘铁线虺’的毒血,若不慎沾上一滴,渗入皮肉,三日之后便是神仙难救。殿下该好好教教他们……处理废物,也要讲究分寸。”我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摊正在快速凝固的污血,如同在打量一件失手打翻的脏物。
“你……”燕珩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喉结再次狠狠地上下滚动,那强行压制却濒临爆裂的情绪,在他紧绷的肌肉线条上绷出了清晰的痕迹。那冰冷的、带着审视和警告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我的脸颊,“你的命,在谁手里?”他试图重新夺回主控,每一个字都沉重地砸向地面。
我却再次笑了。
笑声很轻,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在这阴森死寂的庭院里,如同珠玉落在寒冰上。
右手再次探入那件半旧的靛青斗篷内。
这一次,动作很慢。
燕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拉满的硬弓,眼底寒芒暴涨,那只笼在袖中的手再次微屈,蓄势待发——他必须知道这女人身上还藏着什么致命的物事!
我缓缓抽出手。
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枚东西。非刀非匕。
质地莹白,触手生温,竟是上乘美玉。
赫然是一枚玉佩。
玉佩形制古朴,约莫半个手掌大小,雕工却繁复到了极致。正面是一幅完整的、环环相扣的星辰列宿图,无数细如发丝的星轨纵横交错,似乎有某种隐秘的规律在其中流动。背面,却是一个燕珩此生绝不可能忘怀的徽记——
那是一条盘绕成太极形态、首尾相衔的螭龙!龙身线条凌厉矫健,龙爪锐利张扬,每一片龙鳞都雕刻得纤毫毕现!螭龙的核心,是一轮内蕴日月光芒的圆痕。这徽记……
这徽记与他生母、那位早已被前朝废黜赐死的淑妃遗物……上面所镌刻的螭龙徽记……纹丝不差!甚至龙身盘绕的角度、日月光芒的圆痕大小都毫无二致!那种只存在于记忆深处、几乎已被岁月尘封的细微特征,此刻却无比鲜明、无比残忍地重新刺入他的眼球!
一瞬间,燕珩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
刚才强行压制的所有暴怒、惊疑、被冒犯的威权感……所有沸腾的情绪,都在看清这枚玉佩背面徽记的刹那,被一种更加巨大、更加汹涌、更令人窒息的惊涛骇浪彻底吞没!那张冷硬到堪称完美的面孔上,所有血色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岩石崩裂前的惨白!
瞳孔急剧收缩,里面翻涌起比深渊更深的黑色旋涡。
“你……究竟……”破碎的、带着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巨大震颤的声音从他齿缝间挤出。他死死盯着我掌心的螭龙玉佩,又猛然抬起视线,如同濒死的困兽般攫住我的眼睛,试图从那平静的潭水中挖掘出颠覆一切的真相。
松涛阁的风骤然狂啸起来,卷起地上枯黄的草屑和方才那片沾染毒血的布条碎屑,盘旋着,呜咽着。
我缓缓将玉佩收起,重新纳入斗篷之内。那惊世骇俗的徽记被靛青色的布料彻底掩去。
“是谁的人?”这一次,是我在反问。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洞悉一切的寒意,“殿下如此费尽周折,连废掉的狗都放了出来,不惜以身作饵引我至此……难道不是为了弄清楚,”我的目光沉沉落下,似有千斤重,“你母妃淑妃娘娘那具停放了十年有余、却至今无人敢触碰的……凤体?”
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投下一枚足以碾碎一切的巨石。
“停尸房的味道,我熟得很。”我偏了偏头,侧耳似乎在倾听那远处愈发凄厉的风穿竹叶之声,嘴角再次浮现那抹冰冷的、嘲弄的弧度,“那具‘棺木’里藏的,当真是娘娘玉骨?还是说……殿下自己,也怕掀开那 玉簪尖微凉的触感,紧贴着喉结最脆弱的那片凸起皮肤,像毒蛇盘桓,也像情人私语。松涛阁的死寂被无限拉长、凝固,连穿庭而过的阴风都诡异地停滞了,唯有远处竹叶沙沙的呜咽愈发清晰,像是无数窥伺的幽灵在窃窃低笑。
“殿下说呢?”
那声轻佻又冰冷的反问,如同一根引线,终于点燃了深潭之下沸腾的墨色。燕珩的瞳孔深处,那两簇骤然翻涌起来的、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暴怒几乎要冲破束缚。
就在那股足以碾碎一切的磅礴怒意喷薄而出,那只隐在袖中的铁爪蓄力待发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