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刚在润州城响起，渡江口的风就骤然紧了。

祈裕站在客栈楼顶，借着月光望着下游的方向。那里黑沉沉一片，只有几盏渔火在水面上摇曳，看着平静无波，却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青竹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公子，影一传回消息，渡江口对岸的堤坝防守果然松懈！而且……他们在堤坝附近发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穿着苏府工匠的衣服，手里还提着油桶和凿子！”

“果然如此。”祈裕的眼神冷了下来。油桶是引火之物，凿子是破堤的利器，南诏与苏家的真正图谋，终于彻底暴露。

南诏国早已退无可退。谋害太子不成，反而被镇国公率军压境，国内粮草空虚，再拖下去只有覆灭一途。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毁掉润州堤坝，让江南大乱，元雍朝廷必然自顾不暇，他们便能趁机反攻，甚至可能扭转战局。

而苏家，更是早已没了退路。淑妃被废，圣心尽失，朝堂上的根基已断，若不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等太子回朝，等待他们的必然是抄家灭族。南诏许给的“江南半壁”虽如镜花水月，却足以让穷途末路的苏宏远赌上一切。

“他们不仅想毁堤，还想趁机杀了本殿。”祈裕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江南大乱之际，太子若死于“乱兵”之手，元雍必然陷入更大的动荡，南诏的胜算便又多了几分。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现在怎么办？”青竹急得手心冒汗，“镇国公的人已经去堤坝了，要不要……咱们也过去？”

“不必。”祈裕摇摇头，目光扫过城内苏府的方向，“本殿在这里，才是最好的诱饵。”

他要让苏宏远以为，自己还蒙在鼓里，还在等着“粮食生意”的消息，这样对方才会放心地让工匠动手，才会露出最致命的破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呐喊，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青竹眼睛一亮：“是镇国公的人动手了！”

祈裕却没动，只是紧紧盯着苏府。果然，没过多久，几道黑影从苏府后院翻墙而出，动作迅捷，直奔城西方向——那里正是通往堤坝的小路。

“影卫跟上了吗？”祈裕问。

“跟上了！”青竹肯定地说，“您放心，影一早就安排好了，保证他们插翅难飞！”

祈裕这才松了口气，转身下楼：“走，去知府衙门。该让王启年看看，他岳父的‘好生意’，究竟是什么了。”

此时的知府衙门，王启年还在做着“太子夸赞、升官发财”的美梦，正对着铜镜练习拱手的姿势，嘴里念念有词：“太子殿下圣明，百姓感恩戴德……”

门“砰”的一声被踹开，祈裕带着几个影卫走了进来，玄铁匕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王大人，别来无恙？”

王启年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上：“你……你是林公子？不，不对，你是……”

“元雍太子，祈裕。”祈裕的声音冰冷，将一叠证据扔在他面前——苏家与南诏的密信、私藏粮食的账本、勾结官员的名单……“看看吧，这就是你岳父的‘好生意’。”

王启年颤抖着拿起密信，越看脸色越白，最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是苏宏远逼我的！他说只是做点粮食生意，我不知道他勾结了南诏……太子殿下饶命啊！”

“饶命？”祈裕冷笑，“你克扣赈灾粮、驱赶灾民、草菅人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他们一命？”

他懒得再与这等废物废话，对影卫道：“拿下，关进大牢，等战后一同问斩。”

解决了王启年，祈裕立刻赶往苏府。此时的苏府已是一片混乱，家丁仆役四处逃窜，影卫正在逐一控制。祈裕直奔书房，却见苏宏远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封南诏王子的密信，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太子殿下，果然是你。”苏宏远抬头，笑了笑，“老夫早该想到，一个‘京城商人’，怎么会有那么重的气度。”

“你藏得也够深。”祈裕站在他面前，“勾结南诏，谋害储君，颠覆元雍，苏宏远，你可知罪？”

“罪？”苏宏远猛地站起来，将密信撕得粉碎，“老夫何罪之有？元雍待我苏家如何？淑妃在宫中如履薄冰，老夫在江南兢兢业业，换来的却是猜忌和打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

“搏？”祈裕眼神一厉，“用江南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去搏？用元雍的江山去搏？你这是叛国！”

“成王败寇罢了！”苏宏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你以为拿下了老夫就赢了？告诉你，堤坝那边，老夫早已安排了后手，只要一声令下，润州城立刻会变成汪洋大海！到时候，你我，还有这满城百姓，谁也活不了！”

他似乎笃定，只要堤坝被毁，祈裕就不敢动他。

祈裕却笑了，笑得冰冷：“是吗？那你不妨等一等，看看你的后手，还能不能动手。”

就在这时，影卫匆匆进来禀报：“殿下，渡江口对岸的南诏细作已被全部歼灭，苏家派去毁堤的工匠也被抓获，堤坝安然无恙！镇国公传来消息，南诏边境的军队已被击溃，正在仓皇逃窜！”

苏宏远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不可能……这不可能！老夫的计划天衣无缝，怎么会……”

“因为你忽略了一点。”祈裕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民心。你以为百姓会任由你摆布？你派去毁堤的工匠里，早就有人把消息传给了城外的灾民，而灾民，又把消息告诉了本殿的人。”

他一直没说，青竹在联系灾民时，不仅收集了证据，还悄悄发展了几个可靠的眼线，其中就有苏府的一个老工匠——他的儿子在水灾中被苏家的护院打死，早就对苏宏远恨之入骨。

苏宏远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书架上，看着散落一地的书籍，终于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所有的依仗，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影卫上前，将苏宏远捆了起来。他没有反抗，只是喃喃自语：“输了……老夫输了……”

祈裕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这场博弈，终究是以无数人的苦难为代价。

“收队。”他转身往外走，“清点苏家余党，安抚城内百姓，打开粮仓赈灾，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好好安葬城外那些死去的灾民。”

“是，殿下。”

走出苏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润州城的街道上，驱散了一夜的阴霾。守城的士兵打开城门，城外的灾民看到苏府被查封、粮仓被打开，先是愣了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太子殿下万岁！”

“朝廷万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对未来的希望。

祈裕站在城门上，望着那些欢呼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他赢了，却也失去了很多。

青竹走到他身边，递上一件披风：“公子，天凉。”

祈裕接过披风披上，目光望向远方的江南水乡。水患已平，叛乱已止，但江南的疮痍，百姓心中的伤痕，却不是一朝一夕能抚平的。

“青竹，”他忽然说，“传令下去，留五千禁军驻守润州，协助重建，另外……彻查江南所有官员，但凡有贪腐、欺压百姓者，一律严惩不贷。”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收网，更是要清理这片土地上的毒瘤，让江南真正恢复生机。

青竹用力点头：“是！”

阳光越来越暖，照在祈裕的脸上，映出他眼中的坚定。这场江南之行，终于画上了句号。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