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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容潜行

弈棋

队伍离开京城已有三日。

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次变换,京城附近抽穗的麦苗尚是一片油绿,向南行去,地势愈发平坦,水渠纵横间,偶见农人扛着锄头在田埂上忙碌,只是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忧色——江南水患的消息,早已随着往来商队传到了这里。

祈裕坐在宽敞的马车里,指尖捻着一张从江南急报上撕下的残角,上面“润州城半淹”的字迹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青竹正给他递过一套灰蓝色的锦袍,料子是寻常绸缎,针脚也略显粗糙,看着就像中等商户家的公子穿的。

“殿下,这易容的药粉要不要再匀些?”青竹捧着个小巧的瓷盒,里面装着些浅褐色的粉末,“刚才试了试,抹在脸上能暗两个色号,眉峰也能压得平缓些,看着确实没那么扎眼了。”

祈裕对着铜镜,用指尖蘸了点药粉,轻轻拍在脸颊上。镜中原本艳绝天下的面容渐渐变得沉稳,肤色深了几分,过于精致的眉骨被药粉修饰得柔和许多,一双眼依旧清亮,却少了那份夺目的光彩,看着就像个家境殷实却没什么背景的富家公子,俊朗有余,却不至于让人过目不忘。

“这样就好。”他放下瓷盒,换上灰蓝色锦袍,又将腰间的玄铁匕首藏进靴筒,“记住,从现在起,我是京城来的‘苏公子’,你是我的小厮‘阿竹’,咱们是去江南收茶叶的,不是什么官家人。”

青竹早已换上一身青色布衣,头发用粗布带束着,脸上也抹了点灰,看着倒真像个跟着主子出门的小厮。他用力点头:“放心吧公子,属下记牢了!”

这时,车外传来禁军统领张诚的声音:“殿下,前面就是岔路口了。”

祈裕撩开车帘,只见官道在此分作两条,一条宽阔平坦,通往正南;另一条则窄了许多,隐在西侧的林子里,看着像是猎户走的便道。他沉声道:“张统领,你带大部队沿官道继续前行,按原计划五日后抵达润州。”

张诚翻身下马,躬身应道:“末将遵命。只是殿下您……”

“本殿与阿竹走西侧便道,两日后便可到润州。”祈裕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只需记住,沿途务必摆出本殿仍在队伍中的样子,粮草和银两的安全,交由影一全权负责,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张诚虽满心疑虑,但也知道太子行事向来有深意,只能硬着头皮领命:“末将定不负所托!”

待张诚退下,青竹忍不住嘀咕:“公子,咱们真要走那条破路?刚才我瞅了一眼,里面全是石头子,连马车都过不去,这两日怕是要遭罪了。”

“遭罪才好。”祈裕拎起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小袋干粮,“越不像,才越安全。”

他推开马车后门,借着路边垂柳的掩护,带着青竹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西侧的林子。刚走没几步,青竹就忍不住回头望——官道上,五千禁军已列成整齐的队伍,为首的马车帘幔低垂,仪仗依旧,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太子仍在其中。

“别看了,快走。”祈裕语气淡淡,“这林子便道虽险,却能比官道早到三日,足够咱们做很多事了。”

青竹这才收回目光,跟着祈裕往林子深处走。林子里光线昏暗,腐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受惊的飞鸟扑棱棱掠过头顶。祈裕走在前面,脚步稳健,他自幼跟着镇国公在北境猎场历练,这种山路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

倒是青竹,走得磕磕绊绊,没一会儿就被树枝勾破了袖口,还差点被石头绊倒。

“公子,咱们这是要去查什么啊?”青竹喘着气问,“那五千禁军带着粮草走官道,就算苏家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吧?”

“掂量?”祈裕轻笑一声,弯腰拨开挡路的荆棘,“苏家在江南经营三代,手眼通天,别说五千禁军,就是五万,他们若真想动手,也有的是法子。你当那些地方官是摆设?漕运上的把头是善茬?”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更重要的是,本殿要亲眼看看,这水患背后,到底藏着多少龌龊。是堤坝年久失修,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是赈灾粮真的不够,还是被层层克扣?这些,坐在马车上是看不明白的。”

青竹这才恍然:“公子是想微服私访?”

“算是吧。”祈裕从树上摘下一颗野果,擦了擦就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瞬间溢满口腔,“而且,本殿总觉得,苏家敢这么嚣张,背后怕是不止贪腐那么简单。淑妃在宫里敢勾结南诏,她在江南的娘家,说不定也和某些势力勾连。”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深入林子。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走到一处溪流边,祈裕示意停下歇息。青竹刚蹲下身掬水喝,就看到上游漂来几块碎木板,上面还沾着些污泥。

“公子,你看这个。”青竹捞起木板,“上面的泥是新的,像是从江南那边冲过来的。”

祈裕捻起一点污泥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微蹙:“是扬子江的淤泥。看来润州的水势比急报上说的还要严重,连上游的溪流都被波及了。”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说话声。祈裕立刻示意青竹噤声,两人躲到一块巨石后,只见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扛着几袋粮食从林子里走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他娘的,这趟差事真晦气,差点被粮站的兵丁撞见。”

“知足吧,这几袋米够咱们快活好几天了!那当官的把粮食往自己家运,哪管咱们的死活?”

“听说了吗?朝廷派了太子殿下来赈灾,带了几十万石粮食呢!等粮食到了,咱们再去‘借’点,到时候就不用在这林子里钻来钻去了。”

“太子?来了又能怎样?还不是被苏家老爷拿捏得死死的……”

汉子们的笑声越来越远,祈裕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青竹气得脸都红了:“他们……他们竟敢偷粮食!还敢这么说殿下您!”

“偷粮食算什么。”祈裕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听见了?连林子里的毛贼都知道苏家在拿捏朝廷,可见这江南的水有多深。”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加快速度,必须在大部队抵达前赶到润州,先摸清苏家的底细。”

接下来的路,两人走得更快了。越往南行,林子里的废弃农舍越多,有的屋顶塌了一半,有的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显然已是荒无人烟。偶尔遇到几个逃难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见了他们就像见了鬼似的,掉头就跑。

“公子,前面有个村子!”青竹忽然指着前方。

祈裕望去,只见山坳里有几十间茅草屋,炊烟袅袅,看着竟有几分生气。他沉吟道:“去看看,打听些消息。”

两人刚走进村子,就被一个手持柴刀的老汉拦住了:“你们是啥人?来这儿干啥?”

“老乡别怕,我们是京城来收茶叶的商人,迷路了。”祈裕脸上堆起温和的笑,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想问问去润州的路,再讨碗水喝。”

老汉看到银子,眼睛亮了亮,警惕稍减,但还是紧握着柴刀:“去润州?别去了,那边是个活地狱!”

“哦?这话怎么说?”祈裕故作惊讶,“我们只听说润州遭了水灾,难道还有别的事?”

提到水灾,老汉的眼圈红了:“水灾算啥?那些官老爷才是催命鬼!扬子江溃堤那天,我亲眼看见苏家的粮船就在岸边停着,眼看着水往村里灌,愣是不开仓放粮,说要等‘官价’定了再卖!等他们定好价,村里的水都没过屋檐了……”

他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我儿子就是为了抢一袋米,被苏家的护院打死了,尸体现在还泡在水里……官府来了也不管,说是什么‘刁民抢粮,死有余辜’!”

青竹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包袱“啪嗒”掉在地上:“怎、怎么会这样?朝廷不是发了赈灾粮吗?”

“赈灾粮?”老汉冷笑一声,啐了口唾沫,“粮是来了,可都进了官老爷和苏家的粮仓!前两天我去城里找活路,看见粮站的人正往马车上搬粮食,上面盖着布,写着‘苏府专用’!这哪是赈灾?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祈裕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原以为苏家最多是克扣粮款,没想到竟到了草菅人命的地步。

“那……就没人管吗?”青竹的声音都在发颤。

“管?谁敢管?”老汉叹了口气,“苏家的女婿是润州知府,外甥是漕运总督,整个江南的官场上上下下都是他们的人,太子殿下来了又能怎样?还不是被他们哄得团团转?”

祈裕沉默片刻,将另一块银子塞到老汉手里:“老乡,这点钱你拿着,买点粮食度日。我们就不打扰了。”

离开村子后,两人一路无话。青竹的眼圈红红的,显然是被刚才的话惊到了。祈裕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公子,苏家也太不是东西了!”青竹终于忍不住,“等咱们到了润州,一定要好好治他们的罪!”

“会的。”祈裕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不是现在。”

他很清楚,仅凭几句抱怨和猜测,根本扳不倒盘根错节的苏家。他需要证据——苏家克扣赈灾粮的证据,草菅人命的证据,甚至可能存在的通敌证据。

而这些证据,只能在暗处寻找。

天色渐晚,林子里渐渐暗了下来。祈裕抬头望了望天色,指着前方一处山坳:“今晚就在那里歇息,看地形像是有座破庙。”

两人加快脚步赶过去,果然看到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屋顶虽有破损,却足够遮风挡雨。青竹捡来些枯枝生火,火苗“噼啪”跳动着,驱散了些许寒意。

“公子,你说大部队那边会不会出事?”青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忧心忡忡地问,“那些毛贼都说要去抢粮食……”

“放心。”祈裕靠在庙墙上,闭目养神,“影一带着二十个顶尖影卫跟着,别说几个毛贼,就是苏家真敢派私兵来,也讨不到好。而且,本殿就是要让他们动动手脚,这样才能抓住把柄。”

青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刚才老汉的话,忍不住又问:“公子,咱们这样易容,真的能瞒过去吗?”

祈裕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在大多数人眼里,官员的身份比容貌更重要。他们只会盯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盯着那顶象征太子身份的轿子,谁会留意两个钻林子的寻常路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何况,本殿这张脸,是福也是祸。在京城是储君的仪仗,到了江南,却可能成为别人的靶子。藏起锋芒,才能走得更远。”

青竹这才彻底明白,公子易容,不仅是为了隐藏身份,更是为了避开那些潜在的危险。

夜色渐深,庙外传来阵阵虫鸣,偶尔还有几声兽吼。祈裕靠在墙上,看似在休息,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苏家的势力范围、可能勾结的官员、赈灾粮的下落、水患背后的隐情……无数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渐渐形成一张无形的网。

他知道,两日后抵达润州,才是真正的开始。等待他的,将是一场远比南诏之事更复杂的博弈。

但他并不畏惧。

就像前世在实验室里拆解复杂的仪器,只要找到核心部件,再难的问题也能迎刃而解。而江南这潭浑水,他迟早要搅个清楚。

火堆渐渐小了下去,青竹早已靠在墙角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祈裕睁开眼,望着庙外沉沉的夜色,眸色清亮。

还有两日。

两日之后,润州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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