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灰烬

消毒水的气味刺痛鼻腔。许思念守在病床边，指尖悬在陈奕恒的手上方，却不敢真的触碰。他安静沉睡的样子让她想起五岁那年，他们在草莓园里玩累了，蜷在稻草堆上睡觉的模样。

"他快醒了。"张桂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截草莓味营养剂的包装，"你确定要自己面对？"

许思念点点头，攥紧了口袋里那枚修复好的草莓发卡。

心电监护仪的节奏突然加快。陈奕恒的睫毛颤动几下，猛地睁开眼。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现在冷得像极地冰川，在看到许思念的瞬间结起更厚的冰层。

"出去。"

两个字像刀子捅进心脏。许思念强撑着微笑："我给你带了草莓..."

"我说出去！"陈奕恒突然暴起，打翻她手中的玻璃碗。鲜红的草莓滚落一地，像溅开的血滴。他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血珠甩在许思念的白大褂上，"别再假惺惺地关心我！"

门被猛地推开。杨博文冲进来按住陈奕恒："你他妈发什么疯！她守了你三天！"

陈奕恒冷笑："怎么，现在换你当她的看门狗了？"他甩开杨博文的手，眼神扫过门口闻声赶来的左奇函和王橹杰，"还是你们轮流值班？"

许思念的指甲陷入掌心，旧伤崩裂，血渗出来："陈奕恒，我们谈谈..."

"谈什么？"他一把扯开病号服，露出胸口新鲜的纹身——覆盖在"思念"两个字上的黑色叉号，"谈你是怎么帮副院长监视我的？谈你是怎么假装不记得我们的过去的？"

王橹杰突然上前一步："陈奕恒，你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

"滚！"陈奕恒抄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砸过去，"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观测者！"

玻璃碎片划过许思念的小腿，血线缓缓流下。她却感觉不到疼，所有的痛觉神经都已经被陈奕恒的眼神杀死了。

左奇函沉默地递来纱布，被她轻轻推开。

"好。"许思念弯腰捡起地上沾血的草莓发卡，声音轻得像羽毛，"我走。"

走廊长得好似没有尽头。许思念数着自己的脚步声，数到第一百下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是加快脚步。

"许思念！"陈奕恒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她站住了，但没转身。

"把芯片还我。"他喘着粗气，"然然留下的那个。"

许思念慢慢掏出贴身收藏的金属胶囊。这是陈奕然留给哥哥的最后礼物，里面藏着他们童年所有美好的记忆备份。她握了握，然后松开手。

胶囊落地的声音清脆刺耳。

"拿去吧。"她终于回头，看着陈奕恒跪在地上捡胶囊的背影，"反正对你来说，那些都是需要清除的病毒。"

杨博文的机车停在医院门口。许思念机械地爬上后座，额头抵在他后背。机车手浑身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抱紧了，小草莓。"

引擎轰鸣中，她听见陈奕恒在远处喊她的名字。但这次，她没有回头。

左奇函的无人机群在头顶盘旋，投下的光影里，许思念看见王橹杰站在窗前，手里的催眠摆静止不动；张桂源的白大褂一角被风吹起，像投降的白旗；而陈奕恒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

机车驶过大桥时，许思念松开一只手。那枚修复好的草莓发卡从指间滑落，坠入漆黑的江水中，连水花都看不见。

"哭出来吧。"杨博文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我后背借你。"

许思念摇摇头，把脸埋得更深。她不会哭了，从今以后都不会了。观测者的眼泪，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实验数据里多余的变量。

江风越来越急，吹散了所有未说出口的告白，也吹干了所有来不及落下的泪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许思念手腕上的监测手环，心率线终于变成了一条笔直的绿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