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无人的殿宇中,洛溟坐在床榻,脊背弓着,发狂般的咳嗽声响彻此间。
一直伺候在他身侧的太监为他倒了杯水,眼中的担忧不似作假,可隐在阴影里的暗芒也是实打实的。
“陛下,喝口水……”
洛溟没有接,他咳完缓了会儿,忽然眼珠一转,看向身旁唯一的太监,话里的内容让太监心里一惊。
“……你是宣幽的人吧?”
仅仅一瞬,太监就整理好面部表情。他恭敬作着揖,莫名显得他被冤枉了。
“陛下,老奴始终受命于先皇,怎么可能是那乱臣贼子的臣下?”
乱臣贼子,是可以让人打消点疑虑的词。
但洛溟不觉得,他甚至隐隐感觉面前这个跟了他很久了的老太监在与他做戏。
他没有讥讽,移开目光,语气都是淡的,仿佛那些不是什么打紧的事。
“……那就是朕的餐食有问题。”
太监忍不住开口,“陛下……”
洛溟没有等太监说完,“可朕的餐食有这宫里的人层层把守,你一个替朕试毒的,为何没有病?”
太监一时脑袋宕机,不过身为宫里的老人,他迅速反应过来。“陛下,老奴也并非身体不适,只是没与陛下说呀。”
洛溟静默,突然就什么都无所谓了。他有些自暴自弃,声音都有些懒散。
“不管你到底对朕是否真心,朕今日都难逃一死。”
老太监一愣,嗓子突然哽了起来。“陛下……”
洛溟没有理他,眼神有些空洞的望着前方,低声呢喃着,却因为这里的寂静显得声音并不是那么小。
“鹿念连继承朕皇位的人都选好了,可真是费尽心思啊……”
老太监不知为何,眼中泪花出来了。他没有跪下,更没有抱皇帝的腿,只站在那里,用语言安慰。
“陛下,别想这些其他的。贵妃娘娘仁慈,对陛下您那心意也是独一无二的……”
“哈哈,你就别捡好听的哄朕了。”洛溟自嘲一笑,“她不是鹿念,她和我没有情谊。”
老太监不知他为何这样说,眼神复杂。“陛下……”
洛溟摆摆手,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只是吩咐。“别喊太医了,也别惊动他人,就如了她的愿。”
老太监心中五味杂陈,最后也只是回了句“是”。
他走出殿宇,守在殿门处。
新年的寒风呼呼地刮,刮地人心里拔凉拔凉的,都快浸入骨头里了。
洛溟为什么不做些什么呢?
做些什么,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吧?
他只是一个太监,他不清楚。
但他想……洛溟做这个选择,应该是有他自己的道理的。
老太监身子骨不太好了,但他硬是在寒风里站了小半个时辰。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点也没有动。
鹿念到时,看到他,神色没什么变化。
“娘娘。”
“陛下咽气了?”鹿念的问题让他心惊。
这么直白,生怕皇帝不死吗?
但他不敢问,只是犹疑地回复。“这个……奴婢不知。”
鹿念淡漠扫了他一眼,“公公,你既然爬到了这个位置,就应该清楚,陛下现在还不能死。要是他在里面有个三长两短或者他动什么歪心思……”
话没有说完,但老太监知道其中里面的意思。
他赶忙跪下磕头,在这大冷天里,冷汗都冒了出来。
“是奴婢大意,请娘娘恕罪!”
鹿念推开门,语气依旧是淡的,却叫老太监的后背真真切切地发凉。
“这可不是一句大意就能轻轻带过的。”
跪在地上的老人小心地咽了口唾沫,“娘娘教训的是。”
“在门口守着,管好你的耳朵和眼睛。”进了屋的人没再看他,只是嘱咐。
“我这个人好说话,也不好说话。你是老人了,应该清楚该怎么做。”
老太监汗颜,“是,是。”
鹿念靠近床榻,眼神冷淡地瞧着躺在上面的人。“陛下是睡了?”
“咳咳……”皇帝咳了几声,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在她身后不远处又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在昏暗的烛光中,像极了前来索他命的厉鬼。
待看清那两人的面孔,洛溟有些惊讶。“皇后居然肯帮你……”
毕竟两人的家族不对付。
“很惊讶吗?”鹿念语气悠然,“她的所求可是很简单呢。”
洛溟静默。
“那你为什么帮她呢?宣幽。”他嗤笑一声,有些嘲弄地看向站在对面的男人。“总不能单是因她小妹嫁了你吧。”
宣幽瞧了眼鹿念,“她肯给的东西够多罢了。”
洛溟苦笑着,看向鹿念的目光是无奈中带着欣赏。“看来我的驭人之术,学得不比贵妃好。”
鹿念微笑着,只是站在那里,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陛下,我对你的命不感兴趣。我只要这个皇位,其余的我不贪心。”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语气像是在和皇帝打商量,但皇帝如今面对的局面却是实在是没得商量。
“只要你退位,并写封诏书,将皇位传给洛峥,你下半辈子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插手。”
洛溟:“……”
“陛下,我们做过交易,你知道,我很是信守承诺。许诺了你的这点东西,我要是做不到,那我就没有必要和你做这个交易了。”
鹿念微俯下身,盯着面前男人的眼睛。
那双鹿眼纯净,里面没有一丝欲望。可那双眼睛的主人说的话语和做的事情,却与她的这双眼睛极为不符。
“……陛下觉得是命重要,还是皇位更重要些呢?”
洛溟与那双眼睛对视,他没有用余光观察鹿念身后站着的两人,仿佛全身心都在她这一个人身上。
“……只要朕退位,你就会放过朕?”
鹿念的笑很假, 眼神却并没有变。“我虽不是什么君子,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洛溟知道,她不稀罕自己这条命,但是他不敢赌。
“你肯放过朕,但他们还有洛峥,会放过朕吗?”他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是在讲之后的可能。
“还有,洛峥及位,你和皇后就是太后和太妃,宣幽的势力更上一层。你能确保到时他们提议你不会动心,派人来杀朕?”
“陛下可真是说笑。”鹿念的笑真心实意有些,只是其中多了几分讥讽。
“在这朝中,陛下有谁呢?陛下有谁能令我们几人心生忌惮到那种地步?”
洛溟不说话了。
确实,他这个皇帝在大雍这个朝堂中,可以算作吉祥物了。朝中三大党派林立,互相制衡也同样制衡着皇权。
有些他想做的事情,还需要朝中某个人的同意才能办成。
他洛溟可以说是大雍建立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如此无能,如此窝囊的皇帝了。
可这也怪不得他呀,他自接手以来,朝堂就已经划分好了派系。
“陛下,没了这层身份,我们和平民百姓没有任何区别。”鹿念的目光带着怜悯,说的却也是实打实的实话。“当然,你也是一样。”
“生杀大权在于一人?说是这么说,做可不是这么做。”鹿念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话会伤了面前皇帝的自尊心,只因她说的是事实。
“何况……什么都没有的你,对我们来说一文不值。杀你,只是白费力气。”
洛溟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只要你出京都后不乱说话不乱做事,随你怎么样。”鹿念嘴角含笑,“这笔交易难道不划算吗?”
“……你做这么多,到底有什么意义?就是为了给朕的孩子铺路?”洛溟抬头看她,他是真的不明白。
“呵,洛峥是陛下的孩子,但那又怎样?说实话,如果陛下没有孩子,我也会随便找外面的孩子代替你。”
鹿念轻笑,像是在与他讨论什么家常便饭。“只要那个孩子够听话,也足够好学。”
洛溟沉思,他最终松口。“好,朕……答应你。”
“陛下是俊杰,够识时务。”鹿念满意地笑起来,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那就……写诏书吧。”
洛溟待宫人都准备好了东西,开始写诏书。
写个东西而已,花费的时间不多,鹿念看着拿到手的东西,非常满意。
杜柔玲和宣幽看事情成了,立刻回到宴席,做各自最后要做的事。
鹿念拿着东西正准备走,就听洛溟沉声发问。“你那时要和我做交易,到底是为了什么?”
鹿念没有回头看他,语气却轻快。“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我是为了我自己呀。”
洛溟深深闭了下眼,他突然觉得很累,那是种他说不上来的累。
鹿念快彻底离开时,他突然问她,“念念……没爱过我吗?”
鹿念停住脚步,笑盈盈地偏过头。许是达成了目的,她心情很不错,对洛溟的问题是有问必答。
“你是指我还是指她呀?如果是她的话,肯定是爱过的。但如果是我……”她顿了下,可以说是毫不留情。
“我对你的爱不感兴趣,因为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笼子里的雀。你感兴趣时逗弄,不感兴趣时冷落甚至抛弃。我终究是身不由己,但我非常讨厌那种感受。”
“所以你才会千方百计替她报复我。”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为她报复你?”鹿念的眸因为这句话微微睁大,她脸上浮出夸张的笑,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不不不,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她在感情上犯蠢,那是她自己作的。我根本瞧不上,也不会费尽心思替她报复谁。”
洛溟不明白了,他甚至有些糊涂。
“那你做这些单纯就是为了辅佐另一个皇帝,从而让自己掌握主导权?”
“是这样的,”鹿念笑着,语气轻松,仿若那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如果他要是敢动些歪心思,我也不介意再换一个。”
“……”洛溟感慨,“你真是狂妄啊。”
鹿念大笑,那样的笑,洛溟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了。
“谢谢夸奖。”她说。
洛溟没有回应这句,而且说:“希望真如你所说,他们不会对我动手。”
他还是比较惜命的。
鹿念非常高兴,道:“期望如我所说。”
消息传出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皇帝居然传位给一个小娃娃,还是现在,疯了吗?!
皇宫里的宫人几乎都是宣王的人,他们说法统一,是皇帝得了怪病,身体不好,太医院的太医说活不过开春,不得已才找了个年龄最大的子嗣。
太医院里的太医们也都出面承认宫人们的说法,此事也就在百姓面前草草揭过。
百姓可不管什么换不换皇帝,他们只管自己能不能吃饱,能不能睡好穿暖。
至于其他的,那于他们而言是天,他们触摸不到。
而朝中三派势力自那夜过后,就再没说起这个话题。
那夜宴席过后,有些地位的官员们都得到一个消息——宫外宫内都有重兵把守。
这就意味着,如果当时皇帝不自主退位,那结局将是血流成河。
谁有那么大的能耐调动军队呢?除了宣王,没有人了。
谁又能让除了白勒党的其他两个党派的人全部闭嘴呢?答案呼之欲出。
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洛溟的退位,是皇后杜柔玲,贵妃鹿念和宣王宣幽联手做出的。
现在这个小皇帝洛峥纯属捡漏。
只是现如今,朝堂上的势力虽依旧是三足鼎立。但,聪明人都能感觉得到,朝中势力不如之前均匀了。
于现在而言,与其说倒不如是万世太平了,倒不如说只是暂时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