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幻觉

宴席刚开场没多久，鹿念便漫不经心地端起一杯酒，轻轻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的瞬间，她微微皱了下眉。

“头有点晕，先回去了。”

她低声对身旁的侍女说道，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离席。

裙摆轻舞，伴随着沙沙的细响，她的步伐轻快而坚定，径直朝自己的帐子走去。

不多时，付茵漫踩着细碎的步伐走了进来。

一袭华丽长裙衬得她肤若凝脂，珠钗在烛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芒，淡雅精致的妆容让她如工笔美人图般动人。

她低垂眼帘，双手交叠于身前，朝鹿念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柔软却带着试探。

“姐姐，事情已经办妥了。只是你如此做，若是被陛下发觉……”

鹿念坐在软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棋子，目光始终没有抬起。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冬日里的一泓死水，“他发不发觉都无妨。你只需照我的吩咐去做便是。”

话语中透着几分疏离，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付茵漫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却终究没有再开口，只是又施了一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帐帘合上的瞬间，玉瑶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站在鹿念面前静静地站着，唇瓣紧抿，像是有满肚子的话却不知如何说起。

鹿念依旧没有抬头，仅凭余光便感觉到玉瑶的局促。

她轻轻放下棋子，声音冷淡却清晰：“你去歇着吧，我这里用不着你了。”

这句话虽轻，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让玉瑶的脚步顿了顿，随后点了点头，转身默默离开。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微微摇曳发出的噼啪声。

鹿念盯着棋盘，嘴角忽然勾起一丝促狭的弧度，伸手把玩着棋子，随后随手一丢，棋子叮咚一声落在棋盘上。

她伸了个懒腰，掀开锦被躺了上去，闭目养神，似乎对接下来的事情毫不在意。

与此同时，宴席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觥筹交错间，热闹非凡。

洛溟早已提前离席，唯有杜柔玲还留在席间，眼神时不时瞥向鹿念离去的方向。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杯沿，发出细微的嗒嗒声，眉宇间透着犹豫和思索。

“云巧乐既已暗中投靠我……”杜柔玲心中默默盘算着，“可鹿念究竟知不知道这一点？如今贸然行动，恐怕只会打草惊蛇，不仅无法撼动她，更别提她背后的右相势力了。”

想到这里，杜柔玲忍不住叹了口气，垂下眼睑，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她的思绪越发纷乱，若此时派人去寻鹿念，反而会平添猜忌，显得自己太过刻意。

而两人素无交集，这样的举动无疑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最终，她摇了摇头，暂时压下了这个念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宴席也渐渐进入尾声。

宴席上零零散散的人，剩余的就是收拾残局的宫人们。

整场宴席下来，杜柔玲瞧着下面的人欢声笑语，瞧着下面的人逐渐离场，她淡淡瞧着，仿佛自己是个看客。

她不由想到自己儿时，那时自己还是个小姑娘，父亲和母亲争吵时，她和杜文博站在一旁看着。

当时的杜文博非常害怕，站在她旁边，呆呆傻傻地看着吵架的父母，仿若少不经事的可怜小孩，被面前的“大阵仗”震在原地动弹不得。

当时的自己冷漠瞧着他，仿佛他们不是血溶于水的亲姐弟，而是从不认识的陌路人。

对了，那时的父母因为什么吵架来着？

好像是因为……一个父亲的通房。

杜柔玲烦闷抬手揉了揉眉心，见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也没了再待下去的心情。

女人从位子上站起身，缓步朝自己的帐子走。

她身后跟着一众宫人，排场极大，却又显得她孤独极了。

左相因为害怕杜文博来了这地方，闹出些什么大事儿来，就让左相府里的下人把他关在了屋子里。

这种事，杜柔玲早有预料。

毕竟……此举不仅为了防其他两个党派的人，更防她这个总是看不惯杜文博的姐姐。

是的，杜柔玲非常瞧不上杜文博。

不仅因为对方愚蠢，自以为是，更是因为对方实属有些恶心了。

当年那事儿，可是让整个府上的婢女，父亲的通房，甚至是父亲的妾，都心惊胆颤的。

杜柔玲独自一人坐在帐内，她左右无人侍奉，显然是已经被她屏退出去。

此刻，她不想看到任何人。

远处的烛火微弱扑闪，精致的雕花香炉上方飘起袅袅轻烟，奇妙的香味在帐子这不大不小的空间里萦绕，杜柔玲莫名眉心一跳。

此刻，她面前是一个小小的，肉肉的，血肉模糊的，还未成型的胎儿。

杜柔玲活了二十多岁，后宅里面的那些手段，她早已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深切体会过。

可看到自己跟前的这东西，她还是忍不住汗毛倒竖。

未成型的胎儿脆弱不堪，没有任何攻击力。

对杜柔玲这个成年人来说，就算它是真实的，也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更何况，它不过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产物。

那未成形的胎儿呜咽着，仿佛伤心极了。

杜柔玲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声音，眉眼都跟着冷了下来。

纵使知道那只不过是幻觉，她还是厌烦地低声呵斥。

“哭什么哭？你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让你和你的那个娘去死，已经是对你们俩最大的仁慈了！”

未成型的胎儿许是听不懂她的话，又或是完全不想理会她，一直在哭，那声音吵的她脑壳疼。

杜柔玲烦躁地一摔茶杯，破碎的瓷片四散开来，其中尖锐的一块正巧刺穿那未成型的胎儿。

一小团肉肉的家伙瞬间停住了声儿，杜柔玲冷冷望着它，眸中的嫌恶完全不加掩饰。

“你要怪不能怪我，杜文博才是你最应该责怪的对象。要不是他蠢得没边动了那个通房，她也不至于被我处理掉，你和她一起丧命。”

杜柔玲眸中寒光乍现，言语中没有丝毫悔恨，高傲的姿态诠释她天生的冷血与傲慢。

“不仅如此，你还要怪还是你自己命不好。谁让你投胎投错了人？成了一个孽种……说起来你还得好好感谢我一下，如果这不是我，你被生下来后的生活只会过得更惨。”

那未成型的婴儿渐渐没了声息，杜柔玲冷哼一声，面前那一小点血团逐渐模糊，直至消失。

杜柔玲深吸口气，不屑一笑。

一抬眼，便瞧见站在帐子门口处，面色不明的皇帝。

杜柔玲的心猛然一跳，脑海中仿佛有弦崩断，致使她大脑一片空白。

皇帝怎么来了她的帐子？！

刚才的那些东西，他又听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