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永三年的梅雨,把江户町的青石板路泡得发亮。
佐藤心太攥着油纸伞的手指泛白,伞骨在狂风里发出将断未断的呻吟。他停在挂着“佐藤道场”木牌的町屋前,檐角滴落的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汇成细流,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又是个来拜师的?”
门内传来粗哑的嗓音,紧接着是木屐碾过积水的声响。一个穿着藏青色袴的中年男人倚在门框上,腰间的胁差在阴雨天里泛着冷光。他打量着心太单薄的身形,目光在少年被雨水浸透的粗布短打上游移,“我们道场不收连木刀都握不稳的小鬼。”
心太抬手摘下斗笠,露出额前一道浅粉色的旧疤。这道疤从眉骨延伸到颧骨,像是被利器斜斜划过,却没损及那双异常清亮的眼睛。“我会付钱。”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解开时露出三枚成色尚可的永乐通宝,“三个月,只要能学到拔刀的法子。”
男人挑眉的瞬间,心太瞥见他袖口露出的刺青——半朵被刀劈开的樱花。那是十年前“绯樱组”的标记,传闻当年组内高手对决时,胜者会在败者的家纹上划一刀,以此彰显剑道优劣。
“跟我来。”男人转身走进道场,木屐踩在榻榻米上悄无声息。
道场正中央的天井积着水,倒映着褪色的“剑”字匾额。十几个穿着练功服的少年正在练基础挥砍,竹刀破空的声音里混着雨水敲打木板的脆响。心太注意到他们的握刀姿势都带着细微的倾斜,像是刻意避开右手虎口的发力点。
“我叫佐藤健司。”男人扔给他一把竹刀,刀身比寻常尺寸短了三寸,“从今天起,每天卯时来劈柴,酉时练挥刀。记住,在这里只能用左手握刀。”
心太接住竹刀的瞬间,指腹触到刀柄处磨出的深痕。这分明是常年用右手握刀的人才会留下的印记。
心太握着短竹刀站在天井角落,雨水顺着屋檐淌成水帘,把他和练剑的少年们隔成两个世界。佐藤健司背着手巡视,忽然扬声:“基础挥砍三百次,谁的竹刀先沾了水,今晚就去清扫茅房。”
少年们顿时加快了速度,竹刀带起的风搅碎雨雾,却没一人敢踏过天井中央那道无形的界线。心太默默举起刀,左手虎口抵住刀柄时,旧伤处忽然传来一阵钝痛——那道疤是三年前留下的,彼时他握着父亲的胁差挡在母亲身前,右手被砍得筋脉尽断,如今连握紧筷子都费力。
“左手发力要沉腕。”佐藤健司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竹刀轻轻敲在他弯曲的手腕上,“你把右手的习惯带过来了,这样挥刀,砍到第三十次就会脱力。”
心太猛地调整姿势,竹刀劈下时带起的风扫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盯着水面里自己的影子,那道疤在晃动的水波里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像极了父亲临终前没能说完的话。
酉时的梆子敲响时,雨终于小了些。心太劈完最后一捆柴,掌心磨出的血泡已经破了,混着木屑黏在刀柄上。佐藤健司扔给他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腌梅子饭团。“屋檐下的柴房今晚归你。”他说着解开腰间的胁差,刀鞘在暮色里泛着暗光,“别碰道场后屋的门,否则立刻滚蛋。”
柴房里堆着半干的杉木,空气里飘着松脂的味道。心太啃着饭团,忽然听见后屋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布擦拭金属。他悄悄扒着门缝望去,只见佐藤健司背对着他坐在矮桌前,手里拿着的并非胁差,而是一柄没有刀镡的短刀,刀身映着窗外的雨丝,泛着樱花般的绯色。
月光透过云隙漏下来时,心太摸出藏在怀里的小布包。里面是半块染血的家纹木牌,樱花图案被砍去了一角,和佐藤袖口的刺青惊人地相似。三年来他辗转江户街头,靠打零工攒下那三枚铜钱,为的就是找到当年在父亲伤口上留下这道刀痕的人。
柴房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他握紧那半块木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雨又下了起来,这次带着细碎的雪籽,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正用刀背轻轻敲打着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