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余温像香樟叶上的阳光,赖在校园里不肯走。陈野把那块1000米金牌用红绳串起来,挂在我书桌的挂钩上,金牌垂在《诗经》封面,金属凉意透过纸页渗过来,像他总在课间偷偷塞进我手心的橘子糖——甜里带着点清冽。
“挂这儿好看,”他趴在我桌沿,指尖划过金牌边缘,“比放在我柜子里积灰强。”林砚抱着本《篮球战术图解》凑过来,书页上还粘着片香樟叶:“哥,你这是把篮球哥的‘军功章’挂起来了?小心他反悔,半夜来偷。”被我摁着头往旁边推,却听见陈野笑:“偷什么?我的就是他的,要拿直接拿。”
文科班的窗台多了盆新绿植,是温棠分我的香樟幼苗,就摆在金牌正下方。“植物能吸金属气,”她往花盆里浇了点水,水珠溅在金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看这幼苗的茎,直挺挺的,像没被虚荣压弯的腰。”我捏着金牌的红绳晃了晃,看见幼苗的影子在书页上轻轻摇,突然想起苏郁说的“心里的光”,比任何金属都亮。
顾野的广播稿里开始出现“双关语”。周三念稿时,他说:“香樟树的影子不会因为挂了奖牌就变长,但并肩走的人,影子总会悄悄靠在一起。”我抬头望向四楼,陈野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手里转着的篮球突然掉下来,砸在他脚边,他慌忙捡起,耳朵红得像金牌背面的漆。
江驰发来消息时,我正在帮苏郁整理香樟叶标本。“陈野半夜在宿舍翻奖牌册,说‘得再拿块跳远金牌,凑一对给林一挂着’,被陆燃踹了一脚,说‘再翻把你扔出去’。”后面跟着张偷拍的照片,陈野的侧脸埋在奖牌册里,手机屏幕亮着,是我上周在文学社招新的照片——脖子上还挂着那块纪念铜牌。
体育课改在室内看比赛录像,理科班和文科班合用一间多媒体教室。陈野坐在我斜后方,膝盖时不时碰到我的椅背,像在打暗号。屏幕上播放着去年的校运会跳远决赛,陈野的身影在空中划出弧线时,他突然凑过来,热气吹在我耳廓:“今年的弧线,比这个好看。”林砚突然回头,举着手机对准我们:“咔嚓”一声,照片里陈野的鼻尖快碰到我的耳朵,金牌在我领口闪了下,像颗没说出口的星。
许漾把新画的速写本给我看,最后一页画着四楼栏杆:陈野的校服搭在栏杆上,衣角垂下来,正好落在二楼我的窗台上,像条看不见的线。“香樟树的枝桠都往有光的地方长,”她用笔尖点了点画中的枝桠,“人也一样,总会往在意的人身边靠。”我翻到第一页,是刚开学时画的迎新摊位,陈野站在理科楼阴影里,目光正落在我身上,当时我没察觉,现在看来,那目光比金牌还亮。
周末整理书桌时,我把金牌摘下来,放进苏郁送的香樟木盒子里。盒子里垫着片旧香樟叶,是去年冬天陈野塞给我的那片,边缘已经发脆,却还带着点清苦的香。林砚进来时,正好看见我盖盒盖:“哥,不挂了?”我摇摇头,把盒子放进抽屉最深处:“真正的输赢,不用挂在脖子上。”
去操场找陈野时,他正在练投篮,汗水把校服后背浸成深色。我站在香樟树下喊他,他回头的瞬间,篮球“咚”地砸在篮筐上,弹到我脚边。他跑过来捡球,指尖擦过我的鞋帮——还是那双他陪我买的蓝白球鞋,鞋底纹路被磨得浅了些,却比刚买时更合脚。
“金牌呢?”他弯腰系鞋带时,目光往我领口瞟了瞟。我从口袋里摸出香樟木盒子,往他手里塞:“给你,还是你拿着踏实。”他打开盒子,捏着那片旧香樟叶笑:“这叶子你还留着?我还以为早扔了。”突然把盒子往我口袋里推,“还是你收着,等我拿了省赛的金牌,再给你凑一盒。”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篮球在地上投下的影子,和金牌在盒子里的影子,慢慢叠在一起。远处传来陆燃的喊声:“陈野!再投十个球就走了!”他应了一声,却没动,只是牵着我的手往香樟深处走,树影在我们身上晃,像撒了把碎金。
“其实,”他突然停下,指尖捏着我的手,轻轻晃了晃,“你不用靠金牌撑底气,在我这儿,你怎么样都好。”风卷着香樟叶落在我们肩上,我望着他眼里的光,比任何金牌都亮,突然明白——真正的荣耀,从不是挂在脖子上的金属,而是有人把你的所有样子,都当成最珍贵的宝藏,藏在香樟木盒子里,藏在每一次悄悄碰过来的膝盖上,藏在四楼栏杆与二楼窗台之间,那道看不见却剪不断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