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迹

手腕上那圈深紫色的淤痕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边缘破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张康乐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林姐那句“一步都不准再踏进”的冰冷命令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病房门紧闭着，像一道森严的界碑，将他彻底隔绝在那个混乱、灼热、带着血腥味和惊心动魄呓语的世界之外。

走廊尽头窗户透进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值班护士站亮着一小片惨淡的光。张康乐不敢坐，更不敢走远，只能像个被罚站的哨兵，钉在原地。每一次病房里隐约传出的仪器滴答声，都像细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只滚烫的手，不去想那句“你擦就不疼”的呓语，更不去想林姐最后那淬了冰的眼神。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是煎熬。手腕的刺痛感提醒着他刚才那场荒诞的、被迫的亲密接触，那滚烫的温度仿佛还烙在皮肤深处，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又心悸的记忆。他低头看着那圈淤紫，脑子里一片混乱。马柏全……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一个止痛的工具？还是一个……倾注了那种可怕“喜欢”的对象？那道旧伤……那句“勋章”……像两个巨大的、旋转的黑洞，要将他仅存的理智吞噬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林姐推门走了出来，脸色依旧凝重，但眉宇间的焦灼似乎缓和了一分。她瞥了一眼像罚站似的张康乐，没说话，径直走到护士站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然后，她拿着一个充电器和一个看起来电量耗尽的手机走了回来——那是马柏全的手机。

林姐显然有些疲惫，她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张康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或许是无奈？她没再赶他走，只是把那个黑色的手机塞到张康乐手里，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尖锐：“拿着，没电了。我去楼下找个充电宝，顺便联系一下工作室那边。你，”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他手腕的淤痕上，又飞快移开，语气带着命令，“就在这儿守着，眼睛放亮点，里面有任何动静，立刻按铃叫护士，或者打我电话。”她报出一串号码。

张康乐下意识地握紧了那个冰冷的手机，指尖碰到光滑的屏幕，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涌上心头。这是马柏全的私人领域，一个他从未想过能触碰的东西。

“知道了，林姐。”他低声应道，声音干涩。

林姐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渐渐远去。

走廊彻底陷入了死寂。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病房里隐约的仪器声。张康乐靠在墙上，手里握着那个冰冷的手机，像握着一个烫手的秘密。他不敢看它，仿佛那光滑的黑色外壳下藏着什么噬人的怪兽。

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紧闭的病房门。马柏全现在怎么样了？高烧退了吗？伤口还疼得厉害吗？刚才林姐出来时，脸上似乎没有那么紧绷了……他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谓的猜测，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手机。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似乎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非常快，快得像错觉。是电量彻底耗尽前的最后挣扎？张康乐下意识地按了一下侧边的电源键。屏幕依旧是漆黑的死寂。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这死寂的环境催生出的、一种近乎自虐的好奇，又或许是那两道狰狞伤口的谜团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张康乐的手指无意识地移到了手机底部的充电口。那里似乎……沾着一点极其微小的、已经干涸的褐色痕迹。

血迹？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脊椎。他猛地想起马柏全染血的衬衫，想起自己掌心的粘稠温热，想起那道旧伤……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用指尖极其小心地蹭了一下那点痕迹。很硬，已经完全凝固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一个荒谬的、带着巨大诱惑力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林姐去找充电宝了……如果……如果手机能开机……

他立刻用力甩头，试图把这个可怕的念头驱逐出去。不行！这太越界了！这是马柏全的隐私！林姐的警告言犹在耳！他攥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引力。

然而，那道旧伤疤的暗红印记，那句“喜欢你留下的勋章”，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为什么？凭什么？那道伤到底是怎么来的？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巨大的困惑和一种被卷入漩涡的窒息感疯狂撕扯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护士站那边也安静下来。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手中这个冰冷的、可能藏着惊世秘密的金属方块。

那个魔鬼般的念头，在死寂和强烈好奇心的双重催化下，再次顽强地冒了出来，并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诱惑力。只需要一个充电宝……只需要短暂的开机……也许……也许能找到一点线索？哪怕只是一张照片？一个模糊的日期？只要能解释那道伤……

理智在摇摇欲坠。他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冰凉的墙壁也压不住他内心的翻江倒海。手腕上的淤痕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病房里发生的一切。他猛地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快步走到护士站。值班的小护士正低头看着手机。

“您好，”张康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请问……有没有那种共享充电宝？我手机没电了，急用。”他晃了晃手中那个黑色的手机。

小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守在VIP病房门口的人，没多想，指了指角落：“喏，那边有自助的，扫码就能借。”

“谢谢！”张康乐几乎是冲了过去，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快速扫码，支付押金。一个白色的充电宝弹了出来。他一把抓起，像握着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快步走回病房门口那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他背对着走廊，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他颤抖着手，将充电线的一端插进充电宝，另一端，对准了那个黑色手机底部的接口。

“咔哒。”一声轻微的、如同命运齿轮咬合的声音响起。

充电指示灯亮起了微弱的红光。

紧接着，手机屏幕猛地亮了起来！漆黑的屏幕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需要输入密码的界面！

张康乐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瞬！他死死盯着那个密码输入框，大脑一片空白。六位数……会是什么？马柏全的生日？他根本不知道！工作室成立日期？或者其他什么重要的纪念日？他毫无头绪！

希望瞬间被浇灭了大半。强烈的失落和一种做了坏事即将败露的恐慌感席卷而来。他懊恼地闭了闭眼，暗骂自己的愚蠢和冲动。就在他准备放弃，想拔掉充电线时——

手机屏幕的锁屏界面突然完全亮了起来！

一张照片占据了整个屏幕。

那一瞬间，张康乐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急剧收缩，死死盯着屏幕，仿佛要将那画面刻进灵魂深处！

照片的背景，是片场常见的、堆满杂物的昏暗后台通道。时间是深夜，只有角落里一盏应急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画面的主角，是他自己——张康乐！

他穿着几个月前当助理时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牛仔裤，正低着头，狼狈地蹲在一个巨大的、装废弃布景的垃圾箱旁边。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正在渗血的擦伤，嘴角也破了，渗着血丝。一只眼睛明显肿了起来，乌青一片。他紧紧抱着自己那个旧得掉漆的化妆箱，指关节捏得发白，像是在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暴雨打落、瑟瑟发抖的雏鸟。

照片的视角很低，像是偷拍的。拍摄者显然离得很近，就在通道的拐角阴影里。

张康乐的大脑一片轰鸣！他认出来了！那是三个月前，他刚进组没多久，被剧组里一个仗势欺人、脾气暴躁的二线男演员故意刁难，推搡间撞到布景角铁留下的伤！那天晚上他委屈又害怕，不敢声张，只能躲在没人的后台通道里偷偷抹眼泪……

可是……这张照片……怎么会出现在马柏全的手机上？！还是锁屏界面？！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他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停滞了。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暗中窥视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

“嘀嘀——嘀嘀嘀——”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急促！打破了走廊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