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炼道·第二十章 雪落归心
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清晨推开窗时,雾隐山已被皑皑白雪覆盖,桃枝压着蓬松的雪团,像缀满了棉花糖。玄砚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中散开,缘线在其中凝成细小的冰晶,转瞬又化作水汽,融入漫天飞雪里。
狐崽早就耐不住性子,在雪地里打滚撒欢,一身绒毛沾得雪白,远远望去像团会动的雪球。它忽然叼着什么东西跑回来,放在玄砚脚边——是片被雪压落的桃叶,叶缘虽已枯褐,叶脉间的缘线却仍泛着淡绿,像藏着不肯散去的秋意。
“这是想留着做纪念?”玄砚拾起桃叶,放进袖中收着。他转身回屋取了件厚氅披上,打算去看看山脚下的驿站——昨夜雪下得急,怕是有赶路的旅人被困在那里。
雪深及踝,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咯吱”的轻响。山道旁的矮松被雪压弯了腰,枝头偶尔抖落一团雪,砸在玄砚肩头,凉丝丝的。路过张爷爷的药圃时,见篱笆上覆着层薄雪,唯有那株牵机草的新芽顶破雪层,缘线在嫩芽周围织成小小的暖帐,将寒气挡在外面。
“倒是个倔强的性子。”玄砚笑着摇摇头,指尖弹出一缕银线,悄悄绕在草茎上,替它再添了层暖意。
驿站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映在雪地上,像块融化的黄油。玄砚推门进去时,炉火正旺,几个商旅打扮的人围坐在炉边烤火,见他进来,都纷纷点头招呼。角落里,苏姑娘正借着灯光绣东西,见了玄砚便抬起头,眉眼弯成了月牙。
“玄砚哥哥来得正好,我刚煮了姜汤。”她起身往陶壶里舀了碗姜茶,递过来时,指尖的缘线与他相触,带着点茶水的暖意。
玄砚接过姜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丹田内的缘纹金丹轻轻一颤。“路上雪大,怕是要困住不少人。”
“是啊,”旁边的货郎叹道,“我这趟带的丝绸本想赶在年前送到北溟,这下怕是要误了时辰。”他说着往炉里添了块柴,火星溅起来,映得他脸上满是愁绪。
苏姑娘放下绣绷,指着窗台上的竹篮:“我给弟弟绣的棉鞋快好了,本想今日送去,看来也得等雪停了。”竹篮里放着双青布棉鞋,鞋面上绣着只小狐狸,针脚细密,缘线在布纹间流转,像藏着团小小的暖火。
狐崽凑过去闻了闻,对着棉鞋里的绒毛打了个喷嚏,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驿站老板端着刚烙好的饼走进来,粗声粗气道:“笑啥?雪停了路就好走了,急也没用。我这驿站虽小,多住几日的粮草还是有的。”他把饼放在桌上,缘线在饼香里打着旋,带着股实在的热乎气。
玄砚望着窗外的雪,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很安心——炉火、姜茶、陌生人的闲谈,还有雪落的簌簌声,像被缘线织成了张柔软的网,将世间的匆忙都暂时兜住了。他想起深渊里的幽蓝缘线,想起归墟的混沌虚空,那些惊天动地的缘劫,到头来,竟不如这炉边的片刻温暖来得真切。
“对了,”苏姑娘忽然想起什么,从行囊里取出个布偶,“前几日绣的,你看像不像狐崽?”布偶通体雪白,尾巴蓬松,脖子上还系着根红绳,缘线在红绳上轻轻跳动,活灵活现。
狐崽好奇地用爪子拨弄着布偶,尾巴却不自觉地与布偶的红绳缠在了一起,引得众人又是一阵笑。玄砚看着那对纠缠的尾巴,忽然明白“和”字的真意——不是强行将不同的缘线拧成一股,而是让它们在彼此的温度里,自然地相依相偎。
雪下到傍晚时渐渐小了,天边透出点淡淡的橘红。货郎们凑在窗边看天色,苏姑娘则低头继续绣着棉鞋,针脚穿过布面,将窗外的暮色也绣进了纹路里。玄砚坐在炉边,看着火焰在柴薪上跳舞,缘线在火光中织出细碎的网,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温柔地裹在里面。
他忽然不想离开了。或许就该这样,在某个落雪的驿站里,听着陌生人的故事,看着指尖的缘线与炉火相融,让那些宏大的缘道秘辛,都暂时歇在雪地里,等到来年开春,再随着融雪,悄悄流进新的尘缘里。
夜渐深时,狐崽蜷在他膝头睡着了,尾巴搭在那只布偶上,像在守护着什么。玄砚低头看着它,又望向窗外渐停的雪,嘴角扬起抹浅浅的笑意。这世间最高级的浪漫,或许从不是翻山越岭的寻缘,而是风雪夜归时,能有一炉暖火,一盏清茶,和身边这些不必言说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