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炼道·第十七章 露染新缘
雾隐山的晨露总带着三分灵气,玄砚踏着露水穿过桃林时,鞋尖沾着的水珠坠落在草叶上,引得藏在叶底的缘线轻轻颤动。狐崽比他起得更早,正蹲在崖边的老松树上,对着云海晃尾巴——那里有群迁徙的候鸟正掠过云层,翅尖的缘线与山间的雾气缠成薄纱,在晨光里泛着虹光。
“下来吧,该去看看张爷爷的药圃了。”玄砚仰头唤道。狐崽嗷呜一声,从松树上跃下,颈间缘线勾住一根松针,带着它轻飘飘落在玄砚肩头,针上的露水恰好滴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
张爷爷的药圃在山坳里,木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瓣上凝着露水,缘线顺着花藤缠缠绕绕,在篱笆上织出张细碎的网。老人正蹲在田埂上拔草,竹笠边缘垂着的布条沾了晨雾,一举一动都带起淡淡的湿意。
“玄砚来啦。”张爷爷抬头笑了笑,皱纹里盛着晨光,“快来看看这株‘牵机草’,昨夜竟抽了新芽。”他指着圃角的药草,那草叶纤细如丝,顶端顶着颗露珠,露珠里映着远处的山峦,缘线在其中轻轻流转,像把天地都缩成了掌心大的圆。
玄砚蹲下身,指尖刚要触到草叶,露珠突然滚落,砸在泥土里溅起细小的水花。那些水花落地的地方,竟冒出点点新绿,细看之下,是无数微型的缘线在泥土下舒展,像刚睡醒的虫豸。
“这草性子怪,得顺着它的缘。”张爷爷递过一个陶壶,“前几日你说的那法子管用,用晨露混着山泉水浇,果然活过来了。”他顿了顿,望着药圃深处,“说起来,山下的陈郎中昨天捎信来,说镇上闹起了怪病,病人总说心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缠着。”
玄砚指尖的缘线微微一凝:“是缘线郁结所致?”
“不好说。”张爷爷叹了口气,“陈郎中说,发病的都是些常年在外的货郎,许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缘。”他从竹篓里拿出个纸包,“这是我配的清心散,你若下山,替我捎给他。”
纸包上的麻绳缠着淡淡的缘线,带着药草的清香。玄砚接过纸包时,狐崽突然从他肩头跳下,冲着药圃外的山道龇牙——那里有道灰黑色的缘线正悄悄靠近,像条躲在暗处的蛇。
“这是……”玄砚眸色微沉,指尖银线射出,缠住那道灰线。灰线剧烈挣扎,竟化作只巴掌大的虫豸,通体漆黑,口器里还咬着半缕断裂的红缘线,正是货郎与家人的牵绊之线。
“是‘断缘虫’。”张爷爷脸色微变,“古籍上说,这虫专啃食生灵的缘线,多生于执念深重之地。”
玄砚指尖用力,银线将断缘虫缠成个球。虫豸发出刺耳的嘶鸣,身体渐渐透明,露出里面无数细碎的怨念——有货郎在外漂泊的孤寂,有与家人争执的愤懑,还有对前路的迷茫,全都凝结成了啃食缘线的戾气。
“执念生虫害啊。”玄砚轻叹一声,引动丹田内的缘力,银线泛起柔光。断缘虫在光晕中渐渐消融,那些被啃食的红缘线重新凝聚,顺着银线飞向山下,像条归巢的鸟。
狐崽追着红缘线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叼着玄砚的衣袖往山下拽,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急切。
“看来得去镇上一趟。”玄砚将清心散收好,对着张爷爷拱手,“药圃若有异动,便让狐崽传信。”
张爷爷挥挥手:“去吧,路上当心。这世道啊,看得见的病好治,看不见的缘劫难渡。”
下山的路比来时热闹,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往镇上赶,扁担上的缘线摇摇晃晃,沾着各地的风尘。玄砚与他们擦肩而过时,指尖银线悄悄拂过——有的缘线缠着妻儿的牵挂,结实得像麻绳;有的却磨得只剩细线,断缘虫咬过的痕迹清晰可见。
快到镇口时,狐崽突然停下脚步,对着一棵老槐树低吼。树洞里积着层黑灰,灰中藏着十几只断缘虫,正啃食着缠绕在树干上的缘线——那是镇上百姓与古树的共生之缘,树干上系着的红绳都已发黑。
玄砚指尖银线如网撒出,将树洞团团围住。断缘虫群起攻之,却在银线的光晕中纷纷消融,化作点点星光融入树干。老槐树突然抖落满身枯叶,抽出新绿的嫩芽,系在枝头的红绳重新亮起,缘线顺着树干蔓延至全镇,像给镇子织了件隐形的衣。
镇口的石碑旁,陈郎中正等着他,白须上沾着露水,见了玄砚便迎上来:“可算来了!病人都在医馆里,你快去看看。”
玄砚跟着他往医馆走,路过布庄时,瞥见苏姑娘正站在柜台后算账,指尖的缘线缠着账本上的字迹,平和又安稳。她似有感应,抬头望过来,对着玄砚笑了笑,缘线轻轻晃了晃,像在打招呼。
医馆里弥漫着草药香,几个货郎躺在榻上,面色蜡黄,胸口隐隐有黑气盘旋。玄砚伸手按在一人腕上,银线探入他体内——经脉中的缘线果然断了数处,残留的戾气正顺着血液游走,与张爷爷说的一般无二。
“他们去过哪里?”玄砚问道。
陈郎中翻开账本:“都往过西边的黑风谷,说是那边的山货便宜。”
玄砚指尖银线流转,在病人们胸口画出“和”字。黑气遇光便退,断裂的缘线开始缓慢愈合,像春天解冻的河流。“黑风谷怕是生了执念的根,得去一趟。”
狐崽趴在榻边,用脑袋蹭着病人的手背,颈间缘线分出细缕,缠上他们的指尖,引得病人轻轻笑了起来。
玄砚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所谓炼道,未必总要面对惊天动地的劫难。有时只是守护好一棵古树的缘,接好一缕家人的线,便已是在尘缘中修行。
窗外的阳光穿过药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玄砚将清心散递给陈郎中,指尖的银线正与医馆外的缘线轻轻相和,像首无声的童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