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炼道·第十六章 月下逢故
入秋的雾隐山浸在凉夜里,月光顺着桃枝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织成细碎的银网。玄砚坐在桃树下翻看着经卷,书页间夹着的桃花瓣早已干透,却仍有淡淡的缘线萦绕,像舍不得散去的旧梦。
狐崽趴在经卷旁打盹,尾巴圈成个毛茸茸的圈,将丹田溢出的一缕虹光拢在里面。那光在它爪边晃悠,忽明忽暗,倒像是谁遗落的星子。玄砚指尖刚要碰它,狐崽突然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睛在夜里亮起来,望向山道入口的方向。
有脚步声自远而近,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不似山民的厚重,也非修士的轻捷,倒像带着几分犹豫的试探。玄砚将经卷合上,周身缘线悄然舒展——来者的缘线他竟有些熟悉,像被晨雾打湿的蛛网,带着点朦胧的暖意。
月光里走出个穿青布衫的女子,发间别着支木簪,簪头雕着半朵桃花,与桃花佩的纹路隐隐相契。她站在桃林边缘,望着玄砚的目光里有惊讶,也有释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锦囊,锦囊上绣着的“和”字被摩挲得发亮。
“解缘师……真的是你。”女子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满山的寂静。
玄砚站起身,看清她腰间锦囊的刹那,丹田内的桃花佩虚影轻轻一颤。这道缘线他认得,是当年在山下小镇,那个为失散的弟弟求缘的绣娘,只是她如今的缘线里,多了几分与桃林相融的温润。
“苏姑娘。”玄砚颔首,“多年不见,安好?”
苏姑娘笑了笑,抬手将木簪扶了扶:“托解缘师的福,三年前在北溟边境寻到了弟弟,他如今跟着商队学算术,倒是比我沉稳。”她走近几步,月光落在她鬓角,“此次来,是想还一样东西。”
她解开锦囊,里面躺着半块磨损的玉佩,玉质普通,却缠着与桃花佩同源的古纹。“当年你说这玉佩能引缘,我一直带在身上。找到弟弟那天,它突然裂了道缝,想来是缘分尽了,该还给你。”
玄砚接过玉佩,指尖刚触到裂痕,缘线便顺着指缝涌进去。玉佩里竟藏着段细碎的记忆:风雪夜,年幼的弟弟攥着这半块玉佩在驿站外等姐姐;油灯下,苏姑娘一针一线绣着锦囊,把对弟弟的念想全绣进“和”字里;重逢时,姐弟俩的缘线缠在一起,像打了个永远解不开的结。
“缘从不是物件能系住的。”玄砚将玉佩轻轻放在石桌上,裂痕在月光下渐渐愈合,“它只是替你守着念想,如今念想成真,它也该歇着了。”
苏姑娘望着玉佩,忽然轻声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寻常修士。去年北溟冰原异动,缘线紊乱,是你散在世间的那些银线稳住了局面——我弟弟说,那时他看到无数光丝从雾隐山飘来,像给大地盖了层银被。”
玄砚笑了笑,没说话。狐崽却跳到石桌上,用脑袋蹭了蹭苏姑娘的手,颈间缘线缠上她的木簪,玩得不亦乐乎。
“这小家伙……”苏姑娘逗着狐崽,眼角余光瞥见石桌上的经卷,“解缘师还在研究缘道?”
“算不上研究。”玄砚望着满山桃影,“只是觉得,缘道就像这桃树,春开花,秋结果,本就该顺其自然。从前总想着修补,倒忘了它自己也会生长。”
苏姑娘点点头,从锦囊里取出个布包:“这是我新绣的帕子,上面有雾隐山的桃花,送你吧。”帕子展开,月光落在绣纹上,那些桃花瓣竟像是活的,缘线在花瓣间流转,与枝头的月影交相辉映。
“多谢。”玄砚接过帕子,指尖与她相触的瞬间,两道缘线轻轻一撞,又各自散开,像打了声招呼。
苏姑娘起身告辞:“弟弟还在山下等我,就此别过。”她走到桃林边缘,忽然回头笑了笑,“对了,帕子角落绣了只小狐狸,你瞧着像不像它?”
狐崽似懂非懂,对着她的背影“嗷呜”叫了一声,颈间缘线追着她的身影送出去老远,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
玄砚坐在石桌前,帕子上的小狐狸歪着头,眼神灵动,倒真有几分狐崽的憨态。他将帕子折好放进袖中,抬头时,见那半块玉佩正躺在月光里,周身缘线与满山桃枝相连,像在悄悄说着什么。
夜风吹过,桃叶沙沙作响,混着远处山下的犬吠,还有狐崽满足的呼噜声。玄砚重新翻开经卷,月光落在书页上,那些记载着缘枢秘辛的文字旁,不知何时多了片新的桃花瓣,带着露水的湿气,轻轻颤动。
他忽然觉得,比起深渊里的缘秘,这样月下逢故的寻常,或许才是缘道最温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