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炼道·第四章青岚疑影

玄铁令牌在掌心焐了三日，终于不再冰得刺骨。沈砚——不，该叫玄砚了——坐在忘尘谷的青石上，看着腕间的银线。线身比初见时凝实了些，青紫色的纹路彻底褪尽，只剩下极淡的银辉，像落了层碎星。

灵脉的反噬还没好透，他试着运转灵力，丹田处仍有滞涩感，但比起前几日的剧痛，已是天壤之别。银线似乎在帮他修复损伤，每当他运气时，线就会微微发烫，顺着经脉游走，像条温柔的小蛇，舔舐着那些被撕裂的地方。

“沈师兄，掌门叫你去议事堂。”

外门弟子的声音在谷口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幸灾乐祸。玄砚抬眼，看见对方袖口露出半截灰线——那是看热闹的缘，线尾打着个嘲讽的结。他没应声，只是将玄铁令牌塞进袖袋，用灵力裹住，避免被旁人察觉。

议事堂在青岚宗的主峰，白玉台阶上覆着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玄砚走得慢，每一步都能看见石阶缝隙里藏着的缘线：有弟子晋升时留下的金线，有犯错受罚时缠着的灰线，还有几处深嵌在石缝里的黑线，线尾沾着干涸的血迹——那是百年前宗门内乱时，叛徒被斩杀的地方。

走到堂前，他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那根红线分明是被人动了手脚！苏绾的师姐断缘三年，缘线早该成灰，怎么会突然活过来？”是执法长老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严厉。

“李长老慎言，沈砚虽为断缘体，却从未乱动用过解缘之能。”掌门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况且他解缘是为救人，何错之有？”

“救人？我看是借机修炼禁术！”另一个声音响起，玄砚认得，是负责看管藏经阁的周长老，“玄姬当年就是靠操纵缘线堕入魔道，他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谁知道是不是继承了她的邪术？”

玄砚的脚步顿住。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他来历不明。

七岁之前的记忆被玄姬用术法封印，他只记得自己是被掌门捡回青岚宗的，至于父母是谁、家住何方，全是一片空白。这些年，弟子们明里暗里叫他“野种”，长老们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来都不是没有缘由。

他们在等。

等他露出与玄姬有关的痕迹。

“吱呀——”

玄砚推开议事堂的门，堂内的争执瞬间停了。掌门坐在首位，一身月白道袍，须发皆白，他腕间缠着根极淡的缘线，线的末端隐在虚空里，看不清系着什么——这是玄砚第一次见掌门显露缘线，寻常修士的缘线或明或暗，唯有修为深不可测之人，才能将缘线藏得如此彻底。

执法长老李默坐在左侧，红脸膛，暴脾气，他腕间的黑线缠得像团乱麻，线尾缠着把生锈的剑——那是杀过太多人的缘，戾气重得让玄砚的灵脉都跟着发疼。

周长老坐在右侧，干瘦如柴，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盯着玄砚的手腕，像在看什么怪物：“沈砚，你腕上的银线，是从哪里来的？”

玄砚垂眸，掩住腕间的银线：“回长老，是忘尘谷里的旧缘线。”

“旧缘线？”李默猛地拍案，“我昨日去忘尘谷巡查，见你埋令牌的地方翻了新土，那令牌呢？”

玄砚的指尖微微收紧。他没想到，自己刚挖出令牌，就被人盯上了。

掌门突然开口：“沈砚，把令牌拿出来吧。”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那是玄姬的东西，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玄砚愣住。

掌门知道令牌的来历？

他迟疑着从袖袋里摸出玄铁令牌，刚要递过去，腕间的银线突然剧烈震颤。无数画面涌进脑海：

掌门年轻时的模样，站在玄姬面前，手里握着把长剑，剑尖抵着她的心口；

玄姬跪在掌门面前，把令牌塞进他手里，哭着说：“求你护好他，别让他知道我的事”；

掌门站在忘尘谷口，看着玄姬自断心脉，银线从她心口钻出来，被他用灵力封进土里。

“掌门……”玄砚的声音发颤，“是你把我捡回来的，也是你……埋了玄姬的缘线？”

掌门叹了口气，接过令牌，指尖抚过上面模糊的“砚”字：“玄姬是我师妹，当年她叛出宗门，并非自愿。”

堂内一片哗然。李默猛地站起来：“掌门！您怎能为魔头说话？她当年血洗……”

“她没有血洗山门。”掌门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当年是魔族设下圈套，逼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师父，再嫁祸给她。她为了护住宗门的秘密，才甘愿背负骂名，堕入魔道。”

玄砚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原来玄姬不是魔头。

原来她是被冤枉的。

周长老突然冷笑：“掌门护着她也就罢了，难道还要护着这个孽种？他是玄姬用禁术生下的孩子，身上流着她的血，迟早也是个魔头！”

“住口！”掌门猛地拍案，令牌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玄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长老的话像道惊雷，炸得他头晕目眩。

禁术生下的孩子？

他是玄姬的……儿子？

腕间的银线突然绷直，勒得他腕骨生疼。无数被封印的记忆碎片彻底炸开：

玄姬抱着年幼的他，坐在桃花树下，用银线给他编平安结，说“阿砚，你要好好活着，替娘看看这天下”；

玄姬浑身是血，把他藏在山洞里，塞给他一块玉佩，说“等你长大了，拿着这个去找掌门，他会护着你”；

玄姬转身走出山洞，银线从她心口钻出来，缠在他的手腕上，形成一个保护罩。

原来那不是“缘祭”之术。

是母亲用自己的魂魄，给他下的护命咒。

“噗——”

玄砚猛地喷出一口血，染红了身前的地面。他看着周长老，对方的眼底闪过一丝阴狠，腕间的缘线突然变得漆黑，线尾缠着个极小的骷髅头——那是诅咒的缘，是冲着他来的。

“是你。”玄砚的声音嘶哑，“当年设圈套害玄姬的，是你？”

周长老脸色微变，随即冷笑：“黄口小儿，休要胡言！”

“我没胡言。”玄砚缓缓站起身，腕间的银线突然暴涨，化作一道银光，直冲周长老而去。“你腕间的缘线骗不了人，那上面缠着玄姬师父的血，还缠着魔族的气息！”

周长老猝不及防，被银线缠了个正着。他惨叫一声，浑身冒出黑烟，腕间的黑线剧烈挣扎，却被银线死死勒住，寸寸断裂。

“妖术！这是妖术！”李默怒吼着拔剑，剑尖直指玄砚的心口。

“住手！”掌门飞身挡在玄砚面前，长剑与李默的剑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响声。“李默，你还看不明白吗？周才才是内奸！”

李默愣住，看着周长老在银线的缠绕下露出真面目——他的皮肤裂开，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纹路，竟是个披着人皮的魔族！

“哈哈哈……”周才大笑起来，声音尖锐刺耳，“既然被你们发现了，那我也不必装了！玄姬那个贱人，当年坏了我魔族的大事，我杀不了她，就毁了她最在乎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玄砚身上，充满了怨毒：“她用魂魄护着你又怎样？今天我就让你死在她的缘线里！”

周才猛地发力，周身爆发出浓烈的魔气。银线被魔气侵蚀，开始变得黯淡。玄砚的灵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修为，根本挡不住魔族长老的全力一击。

就在这时，掌门突然挡在他身前，将全身灵力灌注在长剑上：“阿砚，走！去忘尘谷的禁地，那里有玄姬留下的东西，能帮你解开所有谜团！”

“掌门！”玄砚惊呼。

“快走！”掌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决绝，“记住，你不是孽种，你是玄姬的儿子，是青岚宗的希望！”

剑光闪过，掌门与周才缠斗在一起。玄砚看着掌门的背影，突然发现他腕间的缘线，末端系着的竟是半块桃花玉佩——与苏绾师姐那半块，刚好能拼成完整的一朵。

原来掌门与玄姬之间，也有着不解的缘。

“想走？没那么容易！”李默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长剑带着凌厉的风声刺来。

玄砚的灵脉剧痛难忍，根本无法躲闪。就在这时，腕间的银线突然化作一道屏障，挡住了李默的长剑。银线与剑锋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线身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阿砚，走！”掌门的声音带着喘息，他已经渐渐不支。

玄砚咬着牙，转身冲出议事堂。他不敢回头，怕看到掌门倒下的身影，怕看到银线断裂的瞬间。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玄砚的脸上，冰冷刺骨。他一路往忘尘谷跑去，腕间的银线紧紧缠着他的腕骨，像在说：

“阿砚，别怕，娘陪着你。”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青岚宗那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

他是玄姬的儿子。

是背负着五百年冤屈的复仇者。

而他的道，就在忘尘谷的禁地深处。

在玄姬留下的真相里。

第四章 青岚疑影

第四章青岚疑影